谷雨 | 郎平谢幕:离队场面催泪,女排拥抱鞠躬哭成一团

“我有个梦想,就是亲眼见证女排在东京卫冕。我设想了很多次这个场景:女排的姑娘们在他乡的客场,能听到我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报出她们的名字,为她们加油打气。我没想到的是,告别的场面是如此煽情。《阳光总在风雨后》响起的瞬间,女排姑娘们围成一个圈,郎平教练一个一个拥抱她们,拍拍她们的头,大家都忍不住哭了,我也哭了,眼泪流进口罩里。如果这就是郎平教练的告别,我希望这是一个完美的告别。”

撰文邢逸帆 叶珠峰 编辑金赫出品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就在昨天,中国女排以两胜三败的成绩提前结束了东京奥运之旅,止步于第九名。

8月2日对阵阿根廷,是中国女排在东京的最后一场比赛。有消息传出,这场比赛之后,郎平教练就要结束在中国女排八年的执教,这也是她最后一次以教练的身份站在奥运赛场。3:0战胜阿根廷后,意料之外的中文广播响起:“虽然中国女排的东京奥运会之旅结束了,但我们永远支持中国女排,郎平指导谢谢您,我们永远爱您”。

场地上,《阳光总在风雨后》悠悠奏起。这是中国女排的队歌。这首歌已经陪伴了女排太长时间,积攒已久的压抑感情和离别情绪都在歌声中决堤:队长朱婷带领队员围成一个圈向郎平教练鞠躬,郎平挨个摸摸她们的头,此时大家开始此起彼伏地哭起来。丁霞直接扑倒在郎平教练怀里,教练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轻声安慰,而一边的袁心玥早已哭成泪人,不敢上前拥抱。

郎平在赛后与队员拥抱 视觉中国

奥运之后,郎平离去。在今天回应自己的退役时,郎平说到,自己很相信年轻一代的教练,“排球事业是一代接一代的,是一直向前走的”。这也许不是最好的告别,但已经足够体面,足够动人。

女排走得很艰难。从0:3输给土耳其队,再到0:3输美国队,最终2:3输俄罗斯奥运队,遭遇三连败的中国女排提前小组出局。在成绩为王的竞技场上,接下来的比赛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小组第四场,女排的对手是劲旅意大利队。尽管最后以3:0的比分大败意大利队,但在第一局,女排一度风雨飘摇。比分落后时,女排教练郎平及时叫了暂停。谁也没想到,在这个当口,东京有明体育馆的上空突然响彻摇滚版的《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熟悉的音乐声高亢激昂,那一瞬间有明体育馆似乎不再是他乡,而是中国女排的主场。

在这一系列的配乐和中文广播背后,为女排打气和告别的都是一位中国人,他叫李和林。李和林是东京奥运会体育展示团队中唯一的中国人,负责排球赛场的日文和英文播报工作。在奥运之外,李和林是日本一家投行的平凡上班族,日常加班,偶尔通宵。为了参加这次奥运,在客场为中国女排加油呐喊,他鼓起勇气向上司争取了两周的年假。

在这届没有观众的奥运会里,现场解说的工作尤其重要。在比赛中,他们负责激情四射地介绍运动员入场,讲解重要的技术动作,引导所有人给运动员喝彩。最重要的部分是音乐,用李和林的话来说,“当我们的音乐响起时,整个场地的氛围都变了”。

今年,奥运会的格言在更高更快更强之外又增加了一条“更团结”,我们看到这场女排精彩的告别,不只是李和林一个人的努力——美国导演破例让他用中文送别,奥地利DJ为他播放中文歌曲,日本同事努力学习女排队员名字的中文读法……团结在一起,才有了在疫情中闪光的奥运精神。

昨天深夜,我们联系上了仍在东京准备第二天播报的李和林,以下是他的口述:

这是我对她们的告别

赛场上《阳光总在风雨后》响起时,我也没想到会如此煽情。对阵阿根廷是女排在东京的最后一场比赛了,虽然担任解说的不是我,但我还是跑到了播音台,想陪她们走到最后。

那场比赛负责播放音乐的DJ是我的一位奥地利老朋友,他很专业,也很尽责,在比赛开始前他曾经专门来问我,“李,有没有什么中文歌可以推荐给我?”我说嘿,那可太多了,我一口气给他塞了100首中文歌,就怕他不够放。

其中有周杰伦的和五月天的流行歌,也有《小苹果》和《卡路里》这样的网络神曲。我也会在微信上问女排的姑娘们想在赛场上听什么歌,她们说想听邓紫棋的《超能力》和《Yes!OK!》,我也都加进去了。

当时我的考虑很简单:即使我不再做解说,我不再做播音,那也能让中国队员听到我们熟悉的旋律,营造一个主场的氛围。

在奥运赛场上,放什么音乐是由DJ全权决定的,但一般来说会根据场上形势的变化在比赛双方的歌单里切换。比如中国队得分的时候,就放中国的歌单,意大利的得分的时候,他就放意大利的歌单。原则上来讲是要一碗水端平的,但公平的前提是歌的数量一样。意大利语的歌单有50首,中国的歌有100首的时候,他肯定会多播一点中国歌嘛。

和阿根廷的比赛的结果已经不能扭转女排离开的结局,这是一场事先注定的告别。赛场没有观众,显得特别寂寥,我坐在距离女排咫尺之遥的一楼播音台上,心情是跟着她们一起一伏的。临近比赛结束之时,我的紧迫感也越来越强,之前有听说赛后郎指导将要挂印离去的传闻,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将是她以教练身份站在赛场上的最后一次比赛,这场比赛即是告别。

想了半天,我在赛程资料的背面匆忙写下几句告别的话,跑去请求导演,破例让我在比赛结束后用中文告别。导演是一位美国人,郎平之前在美国女排也当过主教练,导演也对她十分敬重,我对导演说,“这是郎导最后一场比赛了,能不能让我说一段话,对郎导做一个告别”。

因为导演也不懂中文嘛,她就问,你要说的内容是什么,我要先听一下。我说,是感谢中国女排,全国人民都会支持你们,也感谢郎指导。导演说,“这里是日本,你说的全国人民是指哪里?这是一个国际的赛场”。我赶紧改口说,“那就we love,we love you,we all love you”。她说这个可以,这个很好。

李和林写在文件背后的告别辞 李和林

导演说的也有道理,我就不要搞得这么高大上,我就代表我自己,用朴实一点最简单的方式来祝福中国女排。

其实《阳光总在风雨后》这首歌也是我事先准备好的。咱们在东京经历了这么大的风雨,要怎么才能一步步走出失败的阴霾?郎指导说,女排精神不是赢得冠军,而是一路即使走得摇摇晃晃,依然坚持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眼中充满坚定。这首歌难道不是对于女排精神最好的注脚吗?

当时我准备了两个版本的《阳光总在风雨后》,一个是许美静的原版,很温柔的一个版本,还有一个是《夺冠》这部电影里的摇滚版。我一开始觉得摇滚版会更好,因为我这个人不习惯离别,我不希望最后结束时大家哭哭啼啼地走。

但是到了临近比赛结束时,告别的气氛越来越浓,DJ朋友问我要放哪个版本,我说,“我们还是用原版吧”。“节奏不会太慢吗?”DJ问。“不会的,那个场景等会儿你看就知道了。”我说。

我有个梦想,就是能亲眼见证女排在东京卫冕。我设想了很多次这个场景:女排的姑娘们在他乡的客场,能听到我用字正腔圆的中文报出她们的名字,为她们加油打气。我没想到的是,告别的场面是如此煽情。《阳光总在风雨后》响起的瞬间,女排姑娘们围成一个圈,郎平教练一个一个拥抱她们,拍拍她们的头,大家都忍不住哭了,我也哭了,眼泪流进口罩里。

DJ朋友虽然听不懂歌词在唱什么,但是女排姑娘们真情流露的瞬间的感染力无疑是超越语言的,他默默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导演看到我泪流满面,也走过来,什么话都没有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朗导和女排配得上一个告别仪式,她应当有这样的仪式感。这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做的。

很遗憾,我的打气没能来得再早一些

大概是今年四月份,我收到通知,我被选中在2021年的东京奥运会上担任排球赛场的英文日文解说。我当时非常非常激动,因为这个工作一般会由母语者担任,在国外赛场由中国人负责解说可以说是头一次。

这次奥运会的男排女排比赛都在东京有明体育馆举行,这是一个为了本次奥运会专门搭建的全新场馆。在有明体育馆安检到入场的路两侧,栽满了一排牵牛花,本来是东京市为了“给大家降温”种的,现在已经因为高温变得蔫儿蔫儿的了。仔细一看上面还有日本小学生亲手写的寄语,比如“加油啊!不要输给新冠肺炎”,还有“世界同一”。在这个场馆里有四个解说,两个日本人,一个美国人,还有一个就是我。

解说的工作内容比较固定。比赛开始前半个小时左右,我们需要播报场馆须知和欢迎辞,比赛开始前20分钟左右的时候运动员会入场,这时候最大的挑战就来了:我们要中气十足、激情四射地,用比赛运动员国家的语言来播运动员的名字。有些运动员的名字特别长又难念,我们需要把每一个运动员的名提前练好,不能出岔子。

然后我就发现日本同事在很努力地,按照日语里的汉字读音,在学女排队员的名字念法。比如张常宁吧,他们就念成“啾啾啾(ちょう じょう ちょ)”,我听到觉得特别不对劲儿,就说,让我来教你们汉语到底怎么念吧!后来经过和导演的沟通,大家终于达成一致,在本次奥运会排球比赛全部使用标准中文发音,而不是日语中的汉字读法。我终于可以用汉语喊出每一位中国队员的名字,为她们的得分呐喊!

李和林在每个女排队员的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假名 李和林

今年是没有观众的一届奥运会,国际转播机构对我们提出了很多的要求,在比赛中不能多说话。正常情况下我们会说很多话来活跃气氛,和现场观众互动,但是因为这次没有观众了,我们不能干扰电视直播,所以发挥的空间就非常有限了。只能在特别精彩的时候插一句“袁心玥怪兽般的拦网!”之类的话。但我想,如果我们现场主持人可以代替观众,用合理的方式为队员助威,这对她们来说也将是极大的鼓舞。

在排播报的比赛场次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主办方都让我避开了中国女排,只有唯一一场女排对阵意大利比赛给了我。

但是在那场比赛前,女排就已经被淘汰了。

其实对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中国女排失利都是他们乐见的。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女排,不支持中国,而是因为看到新的挑战者颠覆上届奥运会的冠军,无论何时都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在这种氛围下,女排卫冕的压力自然很大。

前两场比赛输得很快,但最让我心碎的还是第三场,对阵俄罗斯奥运队。第四局我们已经拿到了赛点,当时我准备了一首《红旗飘飘》,打算在女排胜利时播放。之前我一直坐在观众席上,等看到第四局20:14领先时,我觉得这场稳了,刚巧下一场轮到我解说,我就从看台走到了一楼的播音台上。在播音台上离赛场更近了,这时候气氛开始有点不对,眼睁睁看着俄罗斯奥运队越打越猛,比分被扳回来。一开始我觉得姑娘们没问题的,能咬住,到第五局眼看着要输,俄罗斯在我面前疯狂庆祝的时候,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

我当时整个人是崩溃的状态,只能回办公室冷静了十分钟。日本同事关切地问我,“李桑,你还好吗?”我说,“我不好,但我要工作,我要做个专业人士。今天下午晚上,我还要和你们并肩战斗。”那时我感到我和他们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和女排在赛场上都是孤独的。

继续向前走

其实第一次做女排的比赛解说是在2019年,南京的世界女排联赛总决赛。当时出于种种考虑,郎指导其实是派了女排二队去参加比赛。当时二队的情况并不好,伤病在身,哀兵作战,还在决赛中又遇到了意大利。但那场比赛,女排二队在绝境中战胜了意大利,最终获得了铜牌。

东京奥运会上相似的桥段重演。女排连输三场,朱婷受伤,颜妮也受伤,很多人预测,这样士气低落,阵容残缺不齐的情况下,我们会输,而且会输得很惨,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因为在19年,我亲眼见证了女排二队战胜意大利一队,所以我相信中国女排会爆发出它的能量。我告诉他们还没完,女排还是能战,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们就不会放弃。

对阵意大利的比赛一开始打得还是很苦。中国在第一局落后,一种不大好的苗头又出现了,郎导叫了暂停。那场比赛的DJ是日本人,我当时站在他边上,我直接发给他一个《歌唱祖国》音频文件,说,“你赶紧放这个歌”。

《歌唱祖国》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场馆气氛就变了,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我相信女排姑娘们也是懵的,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听到这首歌。后来比分被追上的时候,我又让DJ放了一次《歌唱祖国》。

也许是“没人能在我的BGM(背景乐)里打败我”,这战歌一起来,场上形势立刻逆转。女排在每一个赛点都顶住了压力,3:0大胜。意大利那场比赛之后,张常宁特地跑过来找我,说音乐太给力了。

对我来说,奥运会就像我在琐碎生活中抽离出去,做的一场梦。

我平时在一家日本投行工作,过着平凡的社畜生活。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九点才能下班。我的工作非常枯燥,主要是给客户做信用状况评级分析,还要写评级报告。我平时工作的压力也很大,经常要跟客户开电话会议。排球是我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热情所在。

我和排球现场主持的结缘,是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时。当时还是大二学生的我,作为中英文播音员在朝阳公园担任沙滩排球比赛的现场主持。2009年,我赴日本留学,此后这些年一直利用假期回国的宝贵时间,在各种沙滩排球和排球赛事上担任现场主持和DJ。

这次为了做奥运会的播音员,我请了整整两周的年假。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决定,即便是顶着奥运的名头也很难获得上司通融。我们小组只有三个人,我走了之后只剩下两个人干活,领导确实很不满,比赛结束后我大概要疯狂加班了(笑)。

童年时给我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的女排世锦赛,当时也是郎导带队,孙玥是我的偶像。后来郎导因为身体原因暂别中国女排,球队成绩下滑至低谷。我还因为痛心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窗》,内容围绕着女排怎样才能摆脱当时的闭塞状态,打开窗,走出低谷。回想起来,那时我就是女排的粉丝了。

再后来,我没能成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从中国漂流到了日本念书,在读研和找工作的压力下也多次想过放弃。我当时甚至想过,为什么我要过得这么孤独,这么苦,要不要延期毕业或者回国,其实我都有想过。

但是我又想到,其实04年雅典奥运会的时候,女排对战俄罗斯,也是在第四局21:23的情况下咬牙不放,实现逆转。这个人啊,还是要有一个精神,最起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就还能翻盘。所以其实也是这样的一种精神力量在支撑着我,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然后我毕业、工作、考CFA,走入茫茫人海,成为今天的我。可能这么说有点俗了,但事实真的就是这样。

走在东京的场馆内外,经常有种恍惚的感觉。虽然今年已经是2021年了,但是从我们的脚本,到现场的布置,都还在2020——路边的电箱和招牌仍然写着Tokyo2020,没有换掉——仿佛我们一直停留在那个时空里没有走。

我觉得,也许女排也没有走。女排的队员一直在变动,也仍然会遭遇伤病、迷茫,也会在重要的赛场上失利,但是在对阵意大利时,她们本可以不那么努力的,一切已经没法改变了,但她们还是拼尽全力,奉献了那么精彩的一场比赛。

我觉得女排没有走,如果走,也是继续向前走。

◦ 头图来源于视觉中国。

出品人 | 杨瑞春 编辑总监 | 赵涵漠 责编 | 金赫 运营 | 刘希晰 朱琪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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