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0亩地不够吃,野象与人争食,村民为何甘当“大象厨师”?

一顿火锅引发的故事

9月4日黄昏,我赶到亚洲象救助基地去看龙龙和文文,龙龙脚上的伤已见好,在象舍里不停的摇摆,偶尔大吼两声,中气十足。文文精神也很好,我去的时候,正好象爸李涛在给他冲泡羊奶粉,用吸管喂他,小家伙把一大盆奶统统喝光了。

三天后就要出差,我会惦记这两头小象。

213国道旁的野象。

我是张锡炎,云南人,1992年到北京求学,毕业以后曾先后在中央国家机关、中央电视台、中国气象频道等机构工作,算是个媒体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写字楼里加班熬夜,经常应酬,三十多岁时,身体开始出现各种状况,曾经的理想照不进现实,工作忙碌,人生茫然。

2013年,我辞职移居西双版纳,现在是公益项目“小象未来成长计划”的发起人,西双版纳州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秘书长,身体还不错,心情很愉快,在雨林、古茶山和村寨里奔波,和本地人一起商量退胶还林、保护雨林和亚洲象,还要给野象建食堂。

这段奇幻的经历,缘于一顿火锅。

2001年10月,我和朋友在北京一家火锅店,认识了从西双版纳来打工的基诺族姑娘布鲁都。那年她19岁,善良、热情、纯朴,我们都叫她小布。

2005年秋天,已经挣到月薪五六千的小布,不顾我们的挽留,坚决离开了北京,她说:“你们城里人不快乐,我要回去采茶。”

看过繁华,见过世面的小布,惦记患病的母亲,思念家乡的山水,她希望回基诺山,靠自己的努力和家乡的资源,过上简单快乐的生活。

但是,这很难。

那时的基诺山,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贫困落后,2006年春天,我们开始给小布寄旧衣物,她留下自家所需,其余的分给村寨里其他家庭。逢年过节我们给她寄点钱,但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她的困难。

2006年,小布的全家福。

2009年4月,我们到基诺山探望小布,她已经结婚,孩子一岁多,当时普洱茶市场一片低迷,没有老板来收茶,小布一家五口,靠采山茅野菜去集市上卖,每月收入只有300元左右。我们给她留了一千元钱,小布没有拒绝,但她说:“你们在北京压力也大,不要总是给我白捐钱,我们这儿的茶好,但我不会卖,你们能不能帮我卖茶,我想自己挣。”

“小象”的公益实践

我们开始给朋友定制来自基诺山的普洱茶,希望用卖茶所得,能改善小布和村民们的生活,还能给他们孩子的成长教育,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们把这个项目称为“小象未来成长计划”,当时的“小象”,指的是西双版纳山寨里的孩子们。

因为茶叶,我们多次前往西双版纳,越来越喜欢这个神奇的地方,想来这里生活,也想把小象计划做好,让自己未来的人生,有趣,还有价值。2013年,我辞职离京,举家搬到西双版纳。我们在更多村寨开展茶农帮扶,先后有二十多户村民,成了小象计划的合作伙伴。有好茶的,我们帮他改善生产条件,以合理的价格包收茶叶;没有好茶的,我们根据每家的情况,开发土猪肉香肠、自烤酒、古法红糖等农产品或发展农家乐。

2006年的基诺乡巴飘寨,小布的家。

2017年3月,曾经最穷的小布家买了新车,她实现了让一家人生活好起来的“白日梦”。这些年,伴随国家脱贫攻坚,基诺山的发展越来越快,我们合作的村民,生活条件都已今非昔比。

我们有幸见证和参与了他们生活的转变。

2017年底,小象计划成为西双版纳州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的常设项目,在基诺乡推动退胶还林、修复雨林,小布成为基金会在基诺乡的项目负责人,三年多时间,带动近40户村民,种下3万多棵多样化的生态树种和经济林木,修复456亩土地。通过树苗管理费、发展生态旅行和销售茶叶等农产品,为村民带来近120多万元收入。

原来大象是会笑的

与亚洲象结缘,是2013年5月23日。那天,我第一次走进中国野生亚洲象种源繁育和救助基地,认识了救助象然然,她是2005年7月被救助的,左后腿不幸踩中了捕兽夹,伤势很重,把她伤腿治好起到关键作用的,恰好就是基诺山的普洱茶。我喂她胡萝卜,她会对我点头,甚至冲我微笑。

救助象然然的微笑。

我认识了平平、昆六和其他救助象,每头象的故事都让我触动,但更让我感动的,是陪伴这些象的人——“象爸”,他们每天带救助象上山野放,和蚊虫、蚂蝗甚至毒蛇相伴,给它们打扫象舍,帮它们洗澡,生病了给它们治病,是一群默默无闻保护和救助大象的英雄,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点击给大象建食堂】进入腾讯公益,为大象建食堂。

救助象羊妞和象爸王波。

我希望能够为这些人和象做点事情。

2013年6月,小象计划开始招募志愿者,和象爸一起工作、生活,通过记录和传播,让更多人了解这里的故事。靠着媒体朋友的支持,我们策划了几次活动,影响最大的,是2014年春节,联合CCTV新闻频道进行的大型现场直播《野象密踪》,仅次于当年春晚的收视率,让广大公众,特别是媒体,关注到西双版纳保护亚洲象的故事。

在那之后,源源不断的媒体前来采访、报道,一直持续到今年15头野象“出走”,把对中国野生亚洲象生存状况的关注,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2014年春节直播,象爸熊朝永和然然接受记者采访。

然而,基地的救助象,和今年这群明星象,只是一个小小群体,在西双版纳、普洱、临沧,生活着中国仅存的近300头野象。这次北迁的象群,就是去年从版纳的保护区出发,向北进入普洱,停留大半年,今年4月又一路向北,造成哄动的同时,也造成大量财产损失。据报道,截至6月28日,短短两个来月,保险公司接到报案995件,预估损失636.63万元。

但在西双版纳,老百姓常年经受着这样的损失,因象受损早已不是新闻。

资料显示,1991年至2016年,野象造成直接经济损失3.27亿元,致53人死亡,299人受伤。并且在快速上升,近两年,西双版纳就有约20人因象死亡。但截至2019年7月30日,西双版纳亚洲象肇事实际赔付金额只有1.05亿元。这还只是直接损失,野象出没的村寨,村民常常一两个月不敢上山割胶采茶,间接经济损失无法计算。

几头大象正在一片玉米地里“搞破坏”。

我们喜欢大象,追逐它们的新闻,欣赏它们的画面,喊着保护的口号,甚至指责当地老百姓种橡胶破坏了它们的栖息地,但很多人不知道,由于严格的禁猎,中国境内野象的数量从上世纪末的170多头,增长到现在的300头左右。

在中国,野生亚洲象面临的危机,不是盗猎和象牙交易,而是由于雨林的减少和碎片化,野象栖息地不足,不断往外扩散,频繁进入村寨,导致人象冲突加剧。在法律保护下,野象早已不害怕人类,在森林、田野和村寨自由出没,大象聪明,经常在庄稼快成熟时,就来蹲守抢收,几十亩玉米地,一个象群一晚上收得干干净净,吃饱了还顺鼻子拆拆屋顶,踩踩汽车,玩玩摩托车,村民怨声载道。用当地人的话,在有野象活动的地方,老百姓成了保护亚洲象的受害者。

2019年,野象进入村寨,钻进村民家吹空调。

为大象建食堂

给大象提供足够的栖息地和食物,缓解人象冲突,是保护亚洲象的关键。

要保护大象,也要保护人,让当地人把生活空间“还”给大象,既不现实,也不公平。扩大亚洲象栖息地,最大的可能,是在保护区周边开展退胶还林,和在保护区之间建立生物廊道。

而缓解人象冲突,则要想办法让大象留在保护区。近些年,当地政府和一些民间组织,尝试在保护区周边建立“大象食堂”。通过给予村民补贴,动员他们把受野象侵扰严重、收成极低的土地,用来种植大象喜欢吃的野芭蕉、棕叶芦、竹子等作物。相当于把村民变成大象的“厨师”,保障他们的收益,成为保护大象的受益者。

在雨林中自由自在觅食的大象。

目前,在西双版纳已经建成了8000亩“大象食堂”,从监控的画面,常能看到野象光顾,应该说,有一定成效,但面积远远不够,而且,野象在自然环境中,可吃的食物多达四百多种,人工种植的植物,种类单一,不能满足野象的营养需求。

因此,当我们准备继续扩大规模时,基金会名誉理事长曹孟良建议,采用传统轮耕轮歇的方式。

曹孟良曾担任西双版纳州林业局局长,对雨林和大象非常熟悉,他说,西双版纳的原住民其实早已和大象形成了和谐默契的共生关系,我们需要的,是尊重自然规律,重拾老祖宗的智慧。

救助象然然和平平。

千百年来,西双版纳山地民族在村寨周边广袤的森林中,放火烧山,种植山谷和玉米等农作物,耕种几年后撂荒,再开辟另一片,被撂荒的土地会自然长出很多禾本、藤本和草本植物,这些是大象最爱吃的。传统的轮耕轮歇生产方式,让山地民族在为自己种粮食的同时,早就在为大象建食堂。

对亚洲象来说,雨林是它们的家园,但稀树草场才是它们喜欢的“食堂”。过去几十年,随着保护区的建立,村寨外迁和计划烧除废止,原来轮耕轮歇的土地不再被耕种,雨林中的林窗逐渐长成密林,林下食物越来越少,数千年来人象和谐的关系被打破,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野象出走。

按曹孟良的提议,我们准备尝试用轮耕轮歇的方式,开辟新的“大象食堂”,种三年,撂荒五年,种的这三年,按当地市场价格每亩800元,支付村民费用,撂荒的五年,村民啥都不用干,仍然能有每亩300元的收益。

很巧,我们在今年二月就选定的第一个试点,就是后来救助小象龙龙的支龙村。

基诺乡老巴飘寨退胶还林的地块上,已经种下了多样化的树种。

4号晚上,我告别龙龙和文文,离开基地,在暮色中顺着213国道慢慢行驶,这条路是中国野生亚洲象出没最频繁的地方,野象时常穿行而过。我一如既往的紧盯着前方,内心祈祷不要遇到野象,中秋节快到了,我还希望和家人团圆,还希望能为大象和雨林更长久地多做些事情。

张锡炎和小象。

也欢迎喜欢大象的你们,和我一起来养它们,我们一起为大象建食堂,让它们不用再背井离乡,到处流浪。

如果你也喜欢大象,扫描上方二维码,给大象投喂水果,帮助我们建造真正的“大象食堂”。互动完成后,还能获得捐赠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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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张锡炎

编辑|周维 李彤

出品|腾讯新闻

公益支持|西双版纳州热带雨林保护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