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青年购房梦碎,返乡海南盖“别墅”,我比原来更开心了

穿上破旧的工作服,戴上牛仔帽,拧开水管,二匠开始给房子的内外墙洒水,接着涂抹水泥灰,他的手法不算娴熟,毕竟在此之前,他的职业是摄影师,而非泥瓦匠。

那是海南2020年的夏天,风大,太阳毒辣,工作几分钟后,二匠的衣服已经汗透,在他短暂休息时,又被吹干了——这种循环一直持续到傍晚,他将最后一块墙皮抹匀为止。

修葺之前的老屋,破旧不堪、无人居住。

借助夕阳的余晖,二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面前那栋海南农村常见的老房子,经过他的修葺后,已经呈现出乡间别墅的雏形,它的旁边是果园和菜园,植物长势喜人——这将是他未来生活的地方。

经过二匠修葺后的老屋。

时间回到2014年,大学毕业前,二匠和朋友开始讨论将来去哪扎根的问题,“我要去北京”,对想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二匠来说,北京是首都,是文化中心,是他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揣着几百块钱、拖着简单的行李,二匠来到北京。但接下来去哪儿?他并没有详细的规划。那时他还很年轻,相信命运会给自己正确的指引。但二匠很快发现,命运对他并没有特别的眷顾,和大多数初来乍到的北漂青年一样,他度过了一段窘迫、艰难的时光:住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啃干馒头充饥,在不稳定的打工状态中,靠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工作之余,北京的798艺术区是二匠常去的地方之一,他喜欢那里的艺术展,以及和他有着相似气质、也一样贫困的文艺青年,他迷恋身处其中的感觉,在那个时候自学了摄影——他没想到,这点小兴趣,将会成为他以后在北京生活的立足之本。

在北京生活时的二匠。

北京三环、地下二层、每月900元房租、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张用建筑材料和红砖垒起的床……这个和别人合租的单间,是二匠在北京初期的落脚点。

准确来说,这是1/2个单间,它被房东用木板隔开,另一半的租客是一对小情侣。因为隔音效果差,对面在做什么,彼此都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的情侣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大家偶尔碰见,互相都很尴尬,“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对方”。

每天上班前,二匠会在房间里喷杀虫剂,这样下班回来,他才能安心睡觉——这所房间里,除了人类租客,还有其它和寄居于床底下等隐蔽角落的动物。

如今的二匠,常在树林的吊床午休,床下是家养的动物们。

洗澡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洗热水澡需要充值,热水卡一张光押金就要200元。二匠和合租室友共用一张热水卡,为了省钱,他尽量减少洗澡的频次。

“衣服就晾在地下室的走道上,没有阳光,都是靠风干的”,因为地下湿气重,他的衣服时常散发着霉味。“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的我还没剪去长发,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她,没有24小时热水的家……”在歌曲《春天里》,身在北京的二匠,听出了相似的忧伤。

三十而立的二匠,在自家附近的树林里,向我们讲述当初在北京的生活。

二匠说,在北京的租房经历,每时每刻都刺激着他买房安家的想法。他的要求不高,在三环和四环之间,一套30-40平米的精装公寓,能看见阳光,没有臭虫,有24小时的热水……

二匠的目标价位是每平3万左右,如果一个月赚1万,一年存8万,再过5年,也就是2020年以后,他就能存40万,够这么一套房的首付。

相比当初30-40平的居住理想,二匠现在居住的房屋堪称“豪宅”。

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匠在剧组里当过摄影助理,协助拍摄和打杂,也搞过自媒体,做摄影器材测评,也做摄影器材租赁、摄影兼职……从2018年起,他的收入有了起色,恰逢短视频崛起,通过经营自媒体、付费问答、参加平台活动,一个月能赚到2万多块钱。

二匠搬离了地下室,为了更好一点的居住环境、更便宜的房租,开始频频搬家,有一年他搬了3次家,“我把房租控制在2000元左右,加上生活、社交开支,每月总花销6000元以下,那样可以存下1万多”。

而就在那个时候,对买不买房这个问题,二匠又犹豫了:一是他没有买够5年社保,不具备购房资格。二是他觉得当时收入还不错,买房可以缓一缓,将来换条件更好一点的。

二匠拿出原本用于买房的30万积蓄,购置了一批摄影器材,在平台进行租赁,以此增加收入。

在海南的房子里,二匠和朋友们聚会。

2019年后,二匠的日子不再一帆风顺,他经营的自媒体没什么起色,问答平台门槛变高,收益缩水,他以前看上的房子,价格又涨了……他开始考虑去找份工作,但他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面试官20出头,而我已经30岁了,我认为自己至少值一万,对方说只能给五六千”,经历了几次面试,二匠逐渐失去了信心,“我已被职场抛弃了”。

“在北京节奏这么快的城市生活,大家都在拼命奔跑,而你突然慢下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二匠认为,这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你会变得孤独、焦灼、不知所措”。

他很少离开出租屋,尤其是在工作日时,他很担心和外出上班的合租室友打照面,就像以前他住地下室时,害怕和那对情侣见面一样,这让他觉得难堪。

二匠在离家不远的市场,选购蔬菜和肉类。

在北京“躺平”4个月后,二匠觉得,是该换一种活法了,“在北京买房变得不现实,幸福感也越来越低,我也想通了,人确实该有一个房子,有一个家,但它不一定是在北京”。

回家想法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在离开北京前两年,二匠就曾有过盘算,如果把老家的房子改造出来,要花多少钱和时间。

“我认为要花5万元,一年时间”,这是在不请工人,所有工作都由一人完成的前提下。

二匠手绘的施工图纸,包括房屋的改造,树林、菜园的规划。

在北京生活的日子里,二匠时常想起老家的房子,每次有台风登陆的消息,他都会担心它被吹塌。

这栋老房子,位于海南陵水县的一个村里,占地面积一亩多,离县城20公里。在二匠回去之前,它处于荒废状态:无人居住、破败不堪,房瓦漏水、外墙脱落、院子周围杂草丛生……这和周围邻居家的新楼显得格格不入。

村子旁的小溪,吸引了村民们前来戏水、乘凉。

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二匠的第一感受是,这里太安静了。

绝大多数民房规划整齐,连大门都是统一的模样,除开房子就是成片的槟榔园,但路上人很少,除开鸡叫、蝉鸣、大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很少有其它声响。

村里的年轻人不多,有的去了大城市,有的去县城。人气最旺的是二匠家附近的菜市场,踩单车就能到达,虽然食材品种不如北京,但胜在新鲜便宜。

安静的村子,偶尔能听到几声鸡叫。

对二匠回村修房的计划,父母给的建议是,只做一些简单的修补,没必要大费周章。朋友们的态度更多的是怀疑,他们不相信,久居北京的二匠,能适应海岛小村的生活。

二匠后来的行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从未涉足建筑的他,开始网购建材,自学拆墙、砌墙、浇筑、贴砖、装修……老屋改造的工作量和人力对比,无疑是一项大工程。

二匠正在修理墙壁,对他改造老屋的举动,多数人的态度并不乐观。

这些工作都是他一个人完成,并融入了一些创新的元素。例如,出于对北京胡同围墙拼花的喜爱,他用瓦片给阳台围栏进行了相似的拼花。

二匠所用的工具。

他遭遇了许多意料之内的挫折:他尝试把阳台的走廊,做成向两边排水的坡面式走廊、对墙体进行改造,尽管事先在网上进行了学习,但还是以失败告终。

也有意料之外的磨难,房子改造到一半时,赶上疫情严重,快递停运,网购的建材断供了两个月,导致改造中断。

房子改造进度70%左右时,二匠的工地上多了一些围观者,有同村村民,也有从镇上或更远地方来的人,他们围着房子评头论足,啧啧称奇。

二匠正在翻新屋顶。

其中有人找二匠商量,“你别搞了,我出30万把它买下来”。

二匠承认,这价格的确让他心动了,“那时候我身上也没多少钱了,这可以很大缓解我的经济状况,但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不卖”。

“从北京回来后,我明白房子对人太重要了,这是我的归宿”。

房屋全部改造完成后,二匠共花了10万元。“虽然算是超支了,但我认为很值得”,他说,不少曾持怀疑态度的人,转而对他刮目相看。

房子旁边就是菜园,供给日常的食材。

今年年初,二匠为新房子办了乔迁宴,算是正式入住了。

今年6月,我们见到他时,院子里年初种下的小菊开花了,门前的菠萝蜜树、芒果树已经挂果,院子角落还种了一棵龙眼树和百香果树,菜地郁郁葱葱,小树林枝繁叶茂。

二匠的母亲在菜地里除草浇水,老母鸡带着几个小鸡“咯咯咯”在小树林散步,远处不时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和我们聊天时,二匠的家人正在打理菜园。

早上起床,二匠伸了伸懒腰,打开卧室的门窗,开始刷牙洗脸。洗漱完毕后,他将和弟弟一起,趁着阳光还不算毒辣,把自家养的土猪抓到市场上出售。

土猪圈在父母住的老宅,离二匠家不远,老宅种满了槟榔树,槟榔树下养着鸡、鸭、鹅、鸽子,二匠绕开它们,径直走向猪圈。弟弟把运猪的三轮车开到猪圈门前,两人走进猪圈抓猪。

二匠和弟弟费力地把猪装上三轮车。

送完猪回家,二匠要请我们喝水,他蹭蹭蹭爬上了椰子树,几分钟后,几只椰子扔了下来。

“在北京生活,一个月至少要花5000元以上,但在这里,500元左右就够了,主要花在电费和买菜上”,二匠说,租赁摄影器材的收入不多,但足够覆盖掉这些开支。

“心态也有很大变化,在北京,工作让我焦虑,没工作也焦虑,你奔着跑着,生怕跟不上别人的步伐”,回到海南后,二匠觉得随意了很多,“跟着自己内心的想法走就行了”。

二匠上树摘椰子招待我们。

“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能满足一日三餐,没事睡到自然醒,干干农活、看看书……”列举乡村生活的好处时,二匠专门提到,“人与人的相处很也自然、简单”。他讲到自己和父亲关系的改善,“在北京时,我们连彼此的电话都没有,回来以后,感情好了很多”。

二匠和家人在一起吃饭。

当然,乡村生活也非完全尽如人意,从北京带回的二手电子钢琴坏了,二匠不会修,县城也没有专门维修的地方,最近的电子钢琴维修店,在一百公里之外的三亚。

二匠的屋子里,收藏了很多从北京带回的人物画像,“我常想起在北京的日子,798艺术区、各种艺术展……”而在他生活的乡村和县城,这些展览都是不存在的。

电子钢琴坏了,只有去三亚才能修理。

身边的朋友,能“谈得拢”的不多,二匠说,他的很多想法,并不被现在的朋友理解,他们认为他过于文艺和浪漫,“我约他们去海口,那里有一家晓岛书店。他们说,那不好玩,不如去唱歌喝酒蹦迪。”“小地方是这样的,你不能希望大家的想法都和你一样”,但和朋友们在一起,二匠还是很开心。

二匠和朋友们在一起。

关于未来,二匠认为,“乡村是有工作机会的,只要肯动脑,肯动手。但文化生活嘛,就得靠自己去营造了”。“如果时光再倒退10年,我肯定会选择北京,但现在的我,大概率是不会回去了”。

第3958

摄影&撰文 | 林文智

编辑 | 佳琪 匡匡

出品 | 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