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哲按:
成年人在平静时的心跳频率是每分钟 60-100 次。而今天的讲述者朱铭骏,他有只属于他的第二种心跳声,那是一台呼吸机的声音。
每分钟 24 次,这是呼吸机向他输送氧气的频率。呼吸机的另一端,一根白色的管子,连接着朱铭骏脖子上的黑洞,那里是他被切开的气管。和我们的心脏一样,这台呼吸机必须 24 小时一刻不停地工作。朱铭骏不仅依靠它呼吸,也依靠它提供的气流来说话。
■ 正在用嘴巴操作电脑的朱铭骏
8 年前的一次意外,让朱铭骏成为了一位高位截瘫的病人,受伤的位置在颈椎第一节,再高一毫米,就会伤及小脑,变成植物人。至今他都没发现第二个跟他一样,24 小时戴着呼吸机的截瘫病人。
朱铭骏的朋友们,都喜欢叫他「朱哥」。今天我们想讲述的,就是「朱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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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的朱哥
我叫朱铭骏,受伤前我是一名消防员,现在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兼B站 up主。
■ 消防员朱铭骏
上初一的时候,我遭遇过校园霸凌,那时候所有人都欺负我,当时我就觉得,读书没什么用,我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不被欺负的人。
打架、逃学、泡网吧,什么混蛋事都干过,天天跟我妈吵架。上高中的时候,我拿着一把自行车锁就冲进了教室,把一个高三的哥们打进了医院。从此大家都对我另眼相看,知道我是不好惹的。他们见到我都喊「朱哥,朱哥」,那时候我可自豪了,非常地妄自尊大。代价就是,我被学校开除了。
换了个学校也没能继续读下去,高二那年我就辍学了。2011 年,我 19 岁,那年我离开了老家安丘,成为了一名消防兵。
换了个环境,我脾气没怎么变,还是很自大。我战友评价我说:「你太骄傲了,得有人来压压你的脾气。」
那时候我单杠能拉 60 多个,双杠也能拉 20 多个,其他人一般只能拉几个,很多老班长都比不过我。我的成绩在班里排第一,整个排里也能排到前十。
■ 受伤前的朱铭骏
我不光是训练刻苦,救援也很厉害。那时候就感觉我跟别人不一样,做什么事我都能比他们做得好,就希望退伍之后能挣大钱,做一番大事业。
但大事业没等到,甚至还没等到退伍呢,意外就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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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落的人生
那是 2013 年 7 月 9 号。
那次我们去学校做一个关于消防知识的宣传普及活动,当时要在单杠上转一圈,做一下示范动作,但就在我做到头朝下脚朝上的时候,器材歪了,我直接摔了下来。
当时我下意识想爬起来,但突然发现整个身体居然不受自己控制了。那时候的感觉还不是痛苦、绝望,第一反应是疑惑:「我为什么控制不了我的身体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窒息感,因为刚摔下来的那一刻我已经没有呼吸了。我班长叫了我几声,看我没反应,立刻跑了过来,同时还招呼战友把我抬上消防车,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怎么去的医院我都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从摔下来到接上医院里的呼吸机,只花了4分钟。晚几十秒,我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 4 天,当时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4 天没吃饭,仅靠营养针补充,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眯着眼缝看到我的父母、战友、医生护士,十几个人围满了整个房间。我当时除了耳朵能听到,眼睛、鼻子、嘴,都用不了。
躺在 ICU 里,我见不到家人,医生、护士不怎么理我,唯一跟我有过交流的,是一位同样说不了话的中年大叔。当时护士挪动了我的身体,我能够侧着身,才看到他,他也是半侧着。
我所说的交流,是眼神交流,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从他眼神里我能感觉到他在怜悯我,好像在说,「小伙子,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来了这里呢?」
我控制着牙齿,想学着电视里说的「咬舌自尽」,咬断了二分之一吧,我都感觉不到疼。结果被护士发现我嘴角渗血,给我带上了口栓。什么「咬舌自尽」都是骗人的,我连选择死的能力都没有。
我预感到我未来的几年甚至一生都是这样一个状态,从一个健康强壮的人,有肌肉,每天训练,还能参与救援,变成了一个全身瘫痪的人。
那不是痛苦,世界上没有一个词能形容那种感觉。
那位大叔跟我眼神交流了两三天吧,有一天他的窗帘就被拉起来了。
帘子拉起来,就代表着人没有了。
我在 ICU 的那 19 天里,听到了不下 10 次拉帘子的声音,每隔一两天就会有一扇帘子拉起来。
那时候我只想要解脱,我很羡慕他们,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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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一步:学会说话
13 年 9 月份,我被转移回了老家的人民医院。 8 楼 37 床,之后的几年时间,我再也没离开过那里。
刚回去的时候,我颈部摔断的骨头还没长好,头不能动;不能吃东西,只能通过鼻饲管打流食;可能是因为身体机能受到影响,我一直处于失声的状态,只能张嘴做口型,发不出声音。
我只不过是躺在那里的一具有思想的行尸走肉罢了。
■ 8楼37床,困住朱铭骏5年的地方
最简单的沟通,比如喝水,我做口型妈妈能理解,但是复杂一点的,比如说想看部电影,或者说「你好」,就需要特殊的方法了。当时我妈妈做了一个纸板,上面写着 26 个字母,当我想要说话的时候,妈妈从A开始一个个指过去,到N的时候,我眨眨眼,接下来是I,这样拼出来就是「你」……一个简单的句子,普通人几秒的事,我「说」出来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最开始的一年多都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张嘴喊出了护士的名字,我非常惊讶,我能讲话了!
我妈妈在旁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已经很多年没听到我讲话了。
她确认了一下我的情况之后,就赶紧拿起手机,给我姥爷打了电话。一开始我姥爷很疑惑,他没听出来是我,后来我妈在旁边提醒了他一下,他突然间也非常激动。
能控制自己的声音,这种感觉,这种满足感,该怎么形容呢?
人生中难得有几个激动的时刻,那算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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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
但当我真正能说话时,我反倒不想交流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我妈问我想吃点啥,我说白菜吧,一天总共就这几句话。
那两年,隔两三天我就会跟我妈说:「妈,把我的呼吸机拔了吧。」我是把死的希望寄托在我妈身上的。现在想想真的太天真了,一个母亲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呢?
有时我妈会打断我,转移话题。但更多的是沉默,她不会说太多安慰人的话。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我们两个默默地哭,都不说话。
我每天就在睡觉和发呆中度过,不过也根本睡不着,因为刚瘫痪的那两年里身体非常疼,不分白天黑夜的疼。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割你的肉。后来我才了解到,截瘫患者前两年的时间是一定会神经疼痛的。
我就跟我妈说:「把我的腿、胳膊都截了吧,反正我都用不到了。」
那段时间就是生「熬」过来的。
当时买了一个 iPad ,偶尔会在上面看看电视剧、电影什么的,但脑子里还是在想自己的事。
我数着眼前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的格子,那一道道线,一遍一遍地来回反复数,127 条,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某一天我突然发现窗外居然有了一栋正在建的高楼,我看着工人每天在上面叮叮当当,看着它一点一点升起来,直到后来竣工,那是我唯一能看到的窗外的世界。
外面的树和人,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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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
我已经不想见人了,那段时间经常有亲戚、朋友来看我,说一些「快点好起来」、「会站起来的」之类的话,我实在忍受不了这些,索性让我妈做了个「谢绝探视」的牌子,挂在病房门口。每天除了我妈和护工,就是眼前的 iPad 。
快到 2015 年了,那时我能用嘴巴咬着一根铝杆打字了,甚至自己还能用嘴玩游戏,玩起游戏来时间过得很快。我当时玩的是一个叫「问道」的回合制游戏,操作很简单。最多的时候我同时操作着4 个 iPad ,玩 4 个号。
■ 朱铭骏通过铝杆用嘴玩游戏
那时候完全是黑白颠倒,一觉睡到中午甚至下午四五点,醒来以后就疯玩到深夜。玩得牙齿疼,上门牙和下牙都松动了,但是再疼也得玩,因为没事做更无聊、更痛苦。
游戏就是我的精神食粮,离开了就不行了。我只有在游戏世界里才能找到另一个我、一个健全的我,在游戏里,谁也不知道我现实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受伤以前我的QQ昵称叫「敢为」,勇敢地作为,但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于是我改成了「涅槃」,象征着凤凰涅槃重生。那段时间我始终觉得,只有身体健康了,才叫重生。对于自己能不能「涅槃」,我没有一点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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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二步: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
16 年年底,我认识了我的心理学老师,她是一名高校老师,也是一位心理咨询师。现在想想,那算是一个转折点吧。
当时我在截瘫吧发一些很负能量的贴子,一些悲观厌世的想法,我老师看到了贴子,得知了我消防员的身份,她就给我发私信,说能帮助我。过了可能有一个月,我才加了她的 QQ ,没想到她也通过了。
后来我自己学了心理学之后,才明白她在用很专业的心理咨询的方法帮助我。当时我的感觉是,她也是一位带着呼吸机的高位截瘫。她从不会跟我说「你会好起来的」这些话,她能真正地理解我,与我共情,甚至我心里一些没说出来的想法,她都帮我说出来了。
慢慢地我发现我离不开老师了,我无时无刻都想跟她交流,但是我知道她不可能一直陪着我,她是在陪伴我走过最艰难的时期,教我怎样去独自面对这些。
老师说,「不如你也做一名心理咨询师吧」,不仅能化解自己的痛苦、能帮助别人,更重要的是还能增加一份收入,实现我的价值。
「老天爷只给你留下了一张嘴了,要么去干传销,要么当咨询师,做传销人家也不要你呀。」老师这么跟我开玩笑。
从那时候我就开始看心理学相关的内容了:《心理学与生活》、三级咨询师教材一直到二级,还有《精神分析》这些,慢慢地这件事就从兴趣转到了专业。
我之前是一个非常讨厌学习的人,但在那时就如痴如醉地学习。
我那么疯狂地背书,其实就是一个目的:我要做一个合格的咨询师、特殊的咨询师。很多人会觉得,你都这么惨了,还过来安慰我,其实就起到了跟他们共情的作用,这是我的优势。
■ 朱铭骏正在做心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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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
2018 年对我来说是变化很大的一年,首先那一年我拿到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证书了。
我还得到了一套设备,当时我在网上看到国外有一个和我一样高位截瘫的博主,在用嘴控制着那套设备,打枪战射击游戏,当时费尽周折,终于托国外的朋友买了给我寄回来。
这套设备有一个可以晃动的操作杆,上面连接着四根吸管,和一个可以用下巴推动的按钮。通过四根吸管的吹气和吸气的不同组合,可以绑定控制键盘上的大部分键位,从而实现鼠标和键盘的功能。
我练习了半年,终于能够熟练地控制电脑了。不用再叼着一根杆子点击iPad了。
最重要的是,我的战友送给了我现在这台小呼吸机,他的目的就是希望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之前医院里的呼吸机特别大,我不可能离开病床,但现在机会来了。
■ 朱铭骏在广场上演讲
我妈妈觉得小呼吸机不安全,她不让我出去,医生也不允许,还把我臭骂了一顿。但我很固执,一定要出去,后来就签了协议书,如果出问题我自己承担,就被三个护士抬上轮椅,我带着小呼吸机,离开了 8 楼 37 床。
我就像是坐了五年牢啊!不,比坐牢还痛苦,我连床都没有下过。当时非常兴奋,终于能出来了!
我一路上到处看,原来我住的楼是这样的、走廊是这样的、护士站原来在这里……
我来到大街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真的有超能力!这个人居然在骑车,那个人在走路,那个人在自己吃东西……他们可真厉害。
我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到了玩具世界一样,充满了好奇。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天空,第一次看到树,我看了十几分钟甚至半个小时,就看着树叶的晃动,甚至一片一片地去数叶子。
从 2011 年离家当兵到 2018 年,7 年了。之前我们安丘是个贫困县,街上自行车居多,等到我出来时全都是高楼和汽车。
重回安丘,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了更多的尝试。那年我有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我想去室外做演讲,让家里人推着我,来到了广场上。
5 年没接触外面的世界,起初我是不敢见人的,在人群里甚至想快点逃走,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每次都要我小姨帮我做开场白介绍我,我才能开始讲自己的经历。后来小姨说必须得靠自己,我才硬着头皮上了。我跟大家介绍我的身体,我的过去,以及我现在的工作和心理咨询。
■ 朱铭骏的公益心理咨询
从 18 年开始,每年暑假两个月,我天天都去广场和体育场上做演讲,跟别人聊天。在那里我认识了新的朋友,也让很多人知道了,安丘有这么一位高位截瘫的心理咨询师。开始有人上门找我做咨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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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第三步:走出孤独
一边在实践中积累经验,一边持续地接受专业课程的学习和培训。过去三年时间,已经有一百多位来访者走进了朱铭骏的房间,其中有很多,是家长带着孩子过来的。铭骏说,他更愿意做青少年咨询,相比成年人,青少年的可塑性更强,而且他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青少年的困扰他多少都能理解。
有谁能想到曾经那个打架上网,被学校开除的小混混朱哥,如今变成了一名帮助青少年的心理咨询师呢?即使是放在刚受伤的那一两年,朱铭骏也不会想到,能成为这样的自己。
更加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今年一月份的一天,朱铭骏心血来潮,录了一条十几分钟的视频。
那天下午我心情不好,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找人说说话,就对着摄像头录了个视频,发布在了 B站 ,一切都准备得很潦草,标题就随便起了个「一个高位截瘫消防员的自录」,上传完就关掉了。
我 15 号发的视频,18 号等我再次打开时,发现有几百条留言,我就很好奇:「怎么会有这么多消息?」我才发现全是私信,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我都会收到几十条私信,那时我才发现这个视频播放量破百万了。
我一开始压根不会想到这种受伤、生病的视频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和反响。
刚开始有几千条私信,我每一条都回复,我那时觉得不回复不礼貌,但后面就慢慢地回不过来了。我那时就把B站当作一个跟外界沟通的媒介了。
拍摄、剪辑基本上都是我自己完成的。消防员、高位截瘫、心理咨询师,这些日常生活的内容我都会分享。大家是被我的身份和经历吸引来的,当然大家都很好奇,我究竟要怎么用嘴巴打游戏呢?于是在大家的建议下,我开始直播玩英雄联盟,效果还不错,大家都喜欢看。后来我也直播打打别的游戏。
随着粉丝数越来越多,我的压力也变得更大了。我也很担心自己「德不配位」,我也在思考,如何通过视频和直播,传播心理学的相关知识,帮助到更多的人。
在成为 up主 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几乎没有了。但现在我在网络上结交了很多朋友。
■ 朱哥的朋友写给他的纸条
我电脑屏幕下方这张纸条,「朱哥,等你好起来——小白」,这是我开直播之后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比我小四岁,几乎每天都会在直播间跟我聊天,帮我维护直播间的秩序。5 月份的时候,他特意从辽宁赶过来看我,陪我呆了 3 天,临走时写下了这张纸条。
现在我看到这句话已经不会那么抵触了,我的心态不一样了。我会觉得,他们是真心地这样希望着。
我觉得我已经在重生了,只不过跟原来想象的重生不太一样。
过去我面对死亡是很坦然的,现在不会了,会有一点害怕,现在我更想好好活着。
■ 朱铭骏和他的战友
无论是来访者还是网友,我都想跟他们以兄弟相称,一开始他们都喊我「朱老师」,我会纠正他们:「还是叫哥哥吧!」
叫「朱哥」,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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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及文中未注明来源图片
均由 讲述者 提供
Staff
讲述者 |朱铭骏
主播 |@寇爱哲
制作人 |张一舟
编辑 |徐林枫
声音设计 |桑泉
混音 |孙泽雨
文字整理 |闫敬文
校对 |隋宇飞 李梦颖
运营 |Yoyo 冬冬
BGM List
01. SQ Story FM Theme Piano 02 - 桑泉(片头曲)
02. 那些埋在记忆里,却被生活清理掉的情节 - 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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