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尔代夫,一对夫妇绕过一座废弃的房屋,前往比基尼海滩。房屋的地基被不断上涨的海平面侵蚀。摄影:MARCO ZORZANELLO
撰文:TRISTAN MCCONNELL
“我最平静的时刻是在水上,”人类学家Thoiba Saeedh说,快艇载着我们在清澈的印度洋中疾驰,驶向马尔代夫的费利杜小岛。在沙滩环绕、长满棕榈树的岛屿之间,快艇留下一道航迹,一些小岛的木制码头旁屹立着一排排度假别墅,一群海豚在轻柔的海浪中翩翩起舞,飞鱼冲向天空,简直不可思议。
2500年的海洋生活塑造了马尔代夫人的文化与身份认同,这个国家有26个珊瑚环,1196个低洼的珊瑚礁岛,排列成双岛链,平坦到几乎看不到地平线。
我们都知道,马尔代夫是海滩度假圣地;同时,随着海平面的上升,它也可能是地球上最先消失的国家。其中包括费利杜岛,Saeedh想在那里向我展示一种已经在消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
随着气候变化加快,这个小国正在争取时间,希望在马尔代夫无可避免的灭亡到来之前,世界各国的领导人能减少碳排放。这座群岛把自己的未来和一大笔国家资金,押注在建造一座人工岛屿,以容纳55.5万人口的大部分。与此同时,一家荷兰设计公司计划在首都的泻湖里的浮舟上,修建5000个水上之家。
这些举措看上去很极端,但对于马尔代夫来说,现在就是极端时刻。去年秋天,在苏格兰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大会上,马尔代夫总统Ibrahim Mohamed Solih告诉各国领导人:“1.5度和2度之间的差别,相当于宣判了马尔代夫的死刑。”这可以说是最后的求救信号。十年前,Solih的前任Mohammed Nasheed曾借助水肺,召开水下内阁会议,提议出于安全考虑,把所有人转移到澳大利亚。
从费利杜岛等地的岛屿生活,转向高楼林立的人工岛“希望之城”,也是对全人类的一个提醒,气候变化给各大洲都造成了越来越严重的破坏:在失去家园之前,我们的文化可能已经消失。如果马尔代夫能在这个不断变化的星球上存在下去,问题是:我们能拯救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16座高楼组成了胡鲁马累二期社区(Hulhumalé Phase II),它建在一座人工岛上。人们从海底抽出沙子,修建了这座岛。为了逃避不断上升的海面,马尔代夫各地的居民逐渐转移到了这些高楼里。摄影:MARCO ZORZANELLO
30岁左右的Hahmad来自马富士岛(Maafushi island),原本从事渔业,然而渔业正在衰退。由于几十年来过度捕捞,现在渔民们不得不前往更远的海域。摄影:MARCO ZORZANELLO
马累(Malé)是马尔代夫的首都,也是人口最多的城市,这是马累的街头一景。这座人口稠密的城市与国内1100多个小珊瑚岛形成鲜明对比。摄影:MARCO ZORZANELLO
史前火山形成的环礁
在恐龙消失一百万年前,印度板块向北漂移,在地壳上撕开一道裂口,火山的山脊由此隆起。随着时间推移,山峰被侵蚀,形成了马尔代夫的珊瑚环礁。
在9万平方千米的海洋中,马尔代夫的陆地面积只有298平方千米,几乎没有岛屿超过1.2平方千米。陆地和海洋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马尔代夫的特征。这种关系是一种本质上的流动性。“当我说陆地,其实也包括水,”Saeedh说:“对于我们而言,水和陆地是不可分割的;‘陆地’是水和岛屿组成的整体,因为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换言之,当你的祖国超过99%的地方都是海洋时,你最好喜欢它。
这些岛屿本身具有一种短暂的特征:作为活珊瑚上的沙洲,随着洋流和沙子沉积,它们会生长、收缩,抬升、下降。(马尔代夫有很多已消失的岛屿。)
包括首都马累在内,大部分岛屿的海拔只有约1米;气候科学家预测,到本世纪末,它们将被淹没。人工岛胡鲁马累的海拔约为2米。
1997年,赫拉克勒斯公司(Herculean)挖掘了几百万吨沙子,填入两个相邻的浅滩泻湖,形成4.28平方千米的压实砂岩,沙子在这些岛屿上成为新的土地。
“两个主岛可以容纳三分之二的人口,”胡鲁马累开发公司的规划策略师Ismail Shan Rasheed说。
在很多方面,胡鲁马累可谓城市规划者的理想之作,就像城市发展游戏《模拟城市》的开始。公园和公寓,清真寺和商店,滑板场和人行道,学校和道路,都建在秩序井然的海滨小镇上。2018年,一座1.6千米的桥把胡鲁马累和马累连接在一起。
2018年,连接着马累、瑚湖尔和胡鲁马累三座岛屿的西纳马累大桥开放。这座近1.6千米的大桥最初被称为中国-马尔代夫友谊大桥,因为由中国政府出资修建。这是马尔代夫第一座岛与岛之间的大桥。摄影:MARCO ZORZANELLO
马富士岛是当地的垃圾场。让人们直接把垃圾扔到这里,然后焚烧。垃圾管理是马尔代夫的主要挑战之一。摄影:MARCO ZORZANELLO
Rasheed原本住在马累一间狭小的公寓里,没有户外空间供孩子们玩耍;因为废气,最小的孩子的哮喘恶化;2013年,他搬到了胡鲁马累。Rasheed指着新开发区的沙盘模型说,他希望城市规划中有公园、绿地和新鲜空气。在这个模型里,火柴盒大小的建筑排列在宽阔的林荫大道两侧。“从我们搬到胡鲁马累那一刻开始,她的感觉就好了很多,”他回忆道。
不过,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第一阶段,感觉像一个秩序井然的海滨小镇;第二阶段仍在进行中。去年9月,Aishah Moosa搬进了胡鲁马累最新的区域,那里有16座24层的高楼,周围是碎石堆,建了一半的停车场和成堆垃圾。
每座高楼里的住户数量,相当于多个岛屿人口数量的总和。Moosa从马累的一居室(和姐姐、两个侄子一起住),搬到了H-2顶层的三居室公寓。“很多人住在这里,”她说:“我们不认识邻居。”
这里条件更好,但还不足够。“我们生活在这些高楼里,因为没有选择,”Moosa说:“我们很想住在岛上,但那里没有教育,没有医院。”新家不能取代岛上的社区生活。但金盏花色的小阳台带来了她从未想过的生活,可以站在高处俯瞰这个国家。“我们不习惯住这么高,”她边说,边紧张地望着阳台栏杆外面。
不再有活珊瑚的浅礁系统被摧毁,这样游客可以在海岸附近游泳。摄影:MARCO ZORZANELLO
意大利米兰比可卡大学的海洋生物学家Inga Dehnert在培育珊瑚的珊瑚园工作。这个项目旨在改善珊瑚的健康状况,随着海水变暖,珊瑚的整体状况不容乐观。摄影:MARCO ZORZANELLO
由于海水变暖、挖沙和施工过程的爆破,马尔代夫的珊瑚礁被严重摧毁。岛上到处都是死珊瑚。水下是一片清澈的蓝色,看不到很多物种。摄影:MARCO ZORZANELLO
与自然和谐相处
奇怪的是,作为一个即将被海水淹没的国家,在日常中,人们很少谈及海平面上升。马尔代夫人把这个问题留给了政客和活动家。由于马尔代夫是一个坚定的穆斯林国家,很多人表示,未来掌握在真主手中。早在海平面上升前,海洋就被认为是一种威胁,比如2004年的海啸导致约百人丧生。
不同于旅游业塑造的赤脚鲁宾逊·克鲁索形象,马尔代夫的常住人口与面积更大的内陆国家一样,也面临着同样的城市问题。在旅游业及其带来的资金的刺激下,专属度假胜地快速发展,马累也在爆炸式发展。这座城市土地面积不到2.6平方千米,人口却多达19.3万,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
人们希望“希望之城”能带来更好的教育,提供更多工作机会,解决这个国家的问题。马尔代夫的失业率已经达到15%。
“我们发展起来了,速度非常快!”50多岁的潜水商店老板Fayyaz Ibrahim说,他还记得街上没什么车的时候,非常安静。1974年,他的家人为了寻求更好的工作、教育和基本服务,搬到了这座城市。随着旅游业的兴起,现代世界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而至。几个世纪的城市发展在这里只用了几十年时间。
今天,马累狭窄的街道上全都是踏板摩托车,楼房越盖越高,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围绕着脚手架,混凝土一直延伸到水边。仓库大小的柴油发电机维持电力运转;水龙头里流出的是工业脱盐的淡水;垃圾被装上驳船,倾倒在附近的小岛上;防波堤上堆着混凝土四足动物,就像巨大的鹅卵石,防止海水进入海湾。马累,就像它所在的珊瑚礁一样,一直处于建设中。
51岁的Hussain Manik和其他人一起,在旧星期五清真寺里祈祷。“我想参观所有的清真寺,因为每一座都很重要,”他说。旧星期五清真寺是城市里最古老、最华丽的清真寺之一。它和当地其他清真寺都是用坚固的珊瑚巨石建造的。摄影:MARCO ZORZANELLO
旧星期五清真寺是马累最古老、最华丽的清真寺之一。这是清真寺珊瑚石上的《古兰经》。摄影:MARCO ZORZANELLO
费利杜岛:岛屿生活正在消失
费利杜岛位于马累向南88千米。这条线上有私人经营、专门面向游客的“度假岛屿”,比基尼和酒精都可以接受(马尔代夫有130个这样的岛屿);还有一些马尔代夫人生活和工作的“有人居住的岛屿”,以及“无人居住的岛屿”。
作家、诗人、纪录片制作人、建筑师Mariyam Isha Azeez说,马尔代夫人的身份认同就在那些有人居住的岛屿上。“马尔代夫不是度假胜地,也不是这座城市,”她说:“而是这些岛屿。”
为了寻求机会,更好地捕鱼、做生意、建立新家,马尔代夫人在岛屿之间的迁移很常见。当岛屿变得不适宜居住时,就会被遗弃,然后新的岛屿被开发。“从一座岛驶向另一座岛,是马尔代夫人的生活方式,延续了几个世纪,”历史学家Naseema Mohamed描述这种航海生活方式是“与大海和谐相处”。
72岁的Abdul Shakoor Ibrahim出生在岛上,曾在马累担任公务员,退休后回到家乡,实现了叶落归根的心愿。
费利杜岛也在改变,有自然方面的,也有人为方面的。海平面上升是一部分原因,Ibrahim还批评了岛上的港口建设:海上出现了不可移动的坚固的障碍物,阻挡自然水流,导致沙子在不应该堆积的地方堆积。
这些变化也让Saeedh担忧,正是这位人类学家带着我来到了这座岛。她坐在木头和椰壳纤维制作的传统吊椅上,坦率地谈起她的国家面临的各种剧变:海平面上升、移民速度、气候变化、城市化,清醒地意识到未来的风险。但她也坚持,她的同胞们生来就理解居住地的暂时性。
“我们必须了解与海洋的关系。我们与海洋和其中的生物、危险、焦虑共存,”她解释了马尔代夫人如何在整个国家消失的威胁下生活。“岛屿永存这种想法本身就违背了自然。”
(译者:Sky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