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盒马当司机,才明白在上海送菜到底难在哪

在仓库拣了一天的货,之前还念叨“产品思维”和“中台战略”的程序员们就累崩了。有人开玩笑:这比996难啊;

小区告诉司机邱克利:进了就别出,出了就别回。他果然再没回成家,到现在只能睡在车上;

要防疫、要做核酸、要办证、要跟不同小区层出不穷的规定打交道,车要充电比人要睡觉还重要……送菜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

在盒马,陈嫄是第一个号召同事们动用私家车送菜的。

半个月前,上海以黄浦江为界分区实施核酸筛查,然后是全城实施静态管理。紧接着运力不足的消息就不断从各个盒马门店报至总部,不断有仓库员工、拣货员、快递小哥被封控在住地,部分满编状态下100人的门店,仅有不到20人能够到岗。

陈嫄现在想起来觉得,当时就像身处战争片里的司令部,前线到处告急,请求支援的电话响个不停。

在眼下的上海,用打仗来形容保供不算夸张。原本是动动手指就能轻松完成的线上买菜,现在成了数百万家庭每天准点进行的军备竞赛——据说有人把筋膜枪压在手指上,顶住手机屏幕的购买键,马力调到最大,只为跑赢几毫秒、甚至几微秒的时间。

菜其实是不缺的,缺的是物流。线上平台的一单菜到达市民手上之前,要经过跨省运输、大仓、门店、小区4个环节,一个环节受阻,全链条停滞。

在第一环的跨省运输,多数的菜已被挡在了门外,城郊的货场、仓库、集散中心全都堆得满满当当。侥幸进入市区的菜靠的是市内物流,这个服务2500万人、原本每天产生1000万件快递的庞大网络,因为配送员不断被隔离、通行证数量极度有限,运力已十不存一。

上海,突如其来的保供压力都压在骑手小哥身上

前线不断减员,后方的参谋、干事、通信兵、甚至炊事员就得往前顶。陈嫄拉上几个上海本地同事商量,组了个钉钉群,群名叫“有车的都去送菜吧”,还没在群里说话,提示音就响个不停。

五分钟进了一百多人,从技术、产品、HR到行政前台、办公室司机,不同工种将近20个,他们大多是点头之交,除了都在同一家公司、都有沪牌车,几乎没有其他交集。

共同点是,这些人都没在一线干过配送。大家一开始想到的是“优化”。似乎人人都觉得,平时积累的产品思维、组织效率方法论等等,在配送这块一定有用武之地。还有人提出了“中台战略”,送货的算前台,调度采购算中后台,总之是摩拳擦掌。

很快,群里扔进一张Excel,任务和环节拆得很细,采购、调度、订单优化、搬运、送货,大家要做的就是在每个岗位填上自己的名字。平时,这种人是要被吐槽卷王的,此刻人人唯恐不卷,Excel很快密密麻麻,除了HR樊晓洁都填了。

樊晓洁三连问:“你们的48小时核酸结果出了吗?小区全阴吗?商委颁发的通行证办了吗?”

全域静态管理后,上海所有机动车原则上禁止上路,除非以上三个条件全部满足。这三连问瞬间问倒了绝大多数,群里最后只统计出了16辆符合所有条件能动的车。

16辆车,相比盒马在上海的用户规模,看上去杯水车薪,但涉及到紧急物资如药品、婴儿奶粉,每多一辆车,就能多解决几十个家庭的问题。

4月6号的车队出车单,当天有16辆车跑在路上。

但当时群成员还是难掩失望,兴冲冲聊了半天,结果绝大多数人都上不了战场,五分钟内一个人都没说话。做采购的魏玮最终打破了沉默:“16辆就16辆,应出尽出吧,能动的车赶紧动,先送出第一单货再说。”

这些天,“应X尽X”成为高频词汇,但魏玮当时还不明白,“应”和“尽”是很难划等号的。

【这是我家冰箱照片,我真是去送菜的】

志愿车队开始运行的第一天,这些坐办公室的人就受到了多重打击。之前,他们对送菜的理解就是将打包好的菜拉到小区,但光是拣货一项,所有人都累到怀疑人生。

当时上海的物资紧缺度还不像今天,白领们习惯喝矿泉水,下了大量订单。一件水10公斤,弯腰抱到车上,一趟两趟不算什么,超过1小时腰就不是自己的了。

有个参与志愿车队的程序员以不像码农著称,每天举铁、八块腹肌,头发超过六位数,搬运时手一松,一箱油砸肿了脚背,只能携带一身肌肉坐在一边休息,看着搬运大哥们玩儿似的往车上狂叠米袋,气到要把keep卸载了。

樊晓洁平时是个刷步狂,步数一贯傲视群雄,拣货一天走了四万多步,在自己的记录中属中等偏上成绩,但干完活后摸自己的腿像摸别人的腿。她说,大路朝天地走,和在仓库里来来回回地小步捣腾压根不是一回事,前者是慢速有氧,后者是HIIT(高强度间歇训练)。

拣货间隙,有人提起刚建群时,一帮产品经理和程序员念叨的“中台战略”、“产品思维”,所有人都苦笑。有人开玩笑,这比996难啊。

同事们不让女生干力气活,樊晓洁拣的货是活鱼。她爱做菜也杀过鱼,拣鱼动作麻利还讨到几声口彩,但鱼上了车之后,由于打包不紧几乎都蹿了出来。樊晓洁到配送地点后打开车尾箱,鱼都在躺着看她,她生平第一次逐条确认鱼的呼吸。

车腥了好几天,第一天她正准备回家擦洗,总裁办司机邱克利在群里发了个消息,把她拦住了。

樊晓洁在群里三连问的时候,邱克利是第一个回答的,他开的毕竟是总裁办的车,当然三证齐全。但他万万没想到差点连小区门都没出来,门卫也是三连问:“出去干什么?是不是去买菜?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邱克利想起那个“如何证明你妈是你妈”的笑话,光凭一张嘴,他是绝对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去买菜的。思索再三,回家打开冰箱,冷藏、冷冻,每层都拍照给了个特写,出门后又觉得说服力不够,回去塞了些水果、饮料进去,让每层都满满当当,拍回来给门卫看:“你看,买回来也没地方塞了。

门卫看到手机相册里的拍摄时间,无话可说,但还是好心警告:“出去后回不来不要怪我!”

警告确实是警告,好心也的确是好心。全域静态之后,人员进出管控规则的制定权分散到了各个居委会,规则还一时一变,上午认你的证,下午也许就不认了,你还找不到人说理。

邱克利果然再也没回到小区,出去三个小时后,附近小区出了阳性,物业发来短信,上百个字他就记得一句:“出了就别进,进了就别出。”

直到今天,他都只能睡在车上。每天夜里,街道上空空荡荡,他能看到拉着外地医护人员的车队进城,也能看到拉着密接病例的转运车队出城。

而那些停在路边的车,“经常都是保供人员在里面睡觉”。

邱克利把车的后座放倒,白天拉货,晚上睡觉

樊晓洁和邱克利的家很近,她猜测自己的小区居委会可能要用同一套政策,没敢回家,搞了瓶消毒水一通擦,鱼腥味还是散不掉,她得在车上睡,只能往身上狂喷香水。

第二天,全市的充电桩都停了,她的特斯拉只剩不到10%的电,再跑半个小时就得趴窝,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充满电后得赶紧跑出来,她不敢在家睡,生怕一觉醒来小区就阳了。她在群里吐槽,以前没电是里程焦虑,现在是阳性焦虑。

包括樊晓洁自己,谁都没想到她居然能在自己小区每天进进出出,4天之后,她的特斯拉就成了硕果仅存的电动车,现在她被大家笑称“锦鲤”。魏玮觉得她的做法太冒险,跟邱克利一样,他第一天出了小区就再没回去过,后来看樊晓洁屡次全身而退,自己也动了心,想趁着全员核酸回趟家拿点东西。

东西刚装上车,接到通知,小区出了无症状阳性,立即开启7+7管理(7天集中医学观察+7天居家健康监测)。

魏玮说他有点信命了。

要防疫、要做核酸、要办证、要跟不同小区层出不穷的规定打交道,车要充电比人要睡觉还重要……对这些被突然拉上战场的秀才兵们来说,送菜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但这都不算最难,最难的是,如何避免“非战斗性减员”。

之后没人再敢冒一点风险。车队平均每人一天跑十几个小时,近500公里,减员一个人,就意味着其他人每天得多跑几十公里填上。没有人会喊什么“轻伤不下火线”,不知道多少张吃饭的嘴在等着,“重伤”又能怎样呢?

除了保供车辆,上海路上已经空得看不到其他车

但非战斗减员还是密集出现,车况毕竟有好有坏,烧机油的、漏冷却液发动机转不了的,平日里找个汽修几分钟搞定的事,此时无语问天,只能退出战斗。还要祈祷自己的小区、甚至附近的小区都不能出阳,万一出一个阳性,人就出不来了。

还有薛定谔的核酸——之前上海做个核酸几个小时出结果,疫情期间医疗资源紧张,核酸越来越慢,往往要等24小时甚至更长。做一次核酸理论上能用两天,但实际只能跑几个小时。

车队成员没办法,路上见到核酸就做,有人创下了一天5个核酸的记录。

【救急面前无算法】

志愿车队成立的第二个星期,16辆减员到了6辆。同时,被封控在小区无法返岗的门店或大仓员工数量,每天都在增加。一面是整个城市的运力持续萎缩,一面却是市民的基本生活保障与紧急物资需求急剧增加。这个只剩“残兵败将”的车队,单量增速越来越快。

陈嫄是发起人,觉得自己的责任要重一些,找同事一圈一圈的打听哪儿还有能动的车,一无所获。有天半夜,关在家里的同事发给她一张截图,是车队群仅剩成员的名单,陈嫄回给他一个叹号。

盒马总裁老菜(侯毅)不知何时进了群,消息都已读,但一直没说话。

陈嫄和樊晓洁商量了一下,决定派锦鲤樊晓洁出马,喊了句口号:“非常时期,老板是资源,老板的车更是资源。”

这话的重点在后半句。老菜的车好使,疫情期间,他几乎每天都要开政府的保供会,有全市范围的通行证,还是辆SUV,能装。

过了几秒钟,老菜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老菜真去七宝会员店装了一车货,送到附近的小区。小区还真有人认出他,拍照发到业主群。有人不解:“盒马老板都亲自送货?”也有人评论,这说明,运力得紧张成啥样了。

4月初,盒马总裁老菜在某小区送货

陈嫄他们一开始看中的其实是老菜的车,老菜实地送了一把之后,却解决了一个车队成员一直没说出口的问题:运力调配。

基本民生物资进上海越来越难,但饮料零食等非必需品却占据了相当一部分运力。老菜当天搬了不少可乐和纸巾,回来他就开了个会,要求饮料零食这些东西的优先级要往后放,集中搞粮油米面。同时,像奶粉、药品等救急物资,要优先解决。

上海疫情前,盒马很少面临救急与算法之间的抉择。新零售主要解决的是效率,算法工程师的主要任务,是写好订单分配的效率最优解,再交给电脑计算,打交道的对象是代码而不是人。到了保供作战,数量不多的救急物资被排到了最先,算法必须让开一条道,因为攸关性命。

4月5日,车队成员何艳君在黄浦送菜的时候,得到调度的通知,附近有出生不久的宝宝,因为对牛奶蛋白过敏,急需特殊的水解奶粉。有个盒马门店有货,但在浦东。她临时改变行程,过江往返几十公里送过去。

“我女儿刚刚一岁,看到群里有人发奶粉的需求,我会想起她。这一单算是我替女儿送的。”落下的订单,她只能再多跑一趟。

有时为了一罐奶粉,车队要跑到城市的另一端

车队还接到了一个急单,杨浦的码头上有艘渔船,在港口停了七八天了,菜和水也没了,还不让出码头,只好下单求救。

车队成员李久权看了眼地图,来回100多公里,说了一句“这趟活儿有点远啊”,但仍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邱克利有天跑了600多公里,浦东送药、浦西送助听器电池,横跨黄埔江来来回回十几趟,脚心都麻了,坐在车里揉脚,突然被一条手机弹窗搞得全身发毛。

那位死活不让他出门的门卫大爷给他发了个短信:“在外面辛苦不辛苦?要不要回来洗个澡换换衣服?”

邱克利第一反应是有诈,细想又觉得对方没有理由骗自己回去。这时门卫电话打来,不停嘘寒问暖,说了五分钟,邱克利受不了了,问他是不是找自己有事,对方才扭捏回答,小区有老人急需香蕉,跟居委会闹了好几天,居委会盘了盘小区的资源,才想起大街上还睡着一个保供的。

邱克利抻了抻脚,专程“回”了趟家。他把香蕉放在小区门口,没敢进去,又回车上睡了。

其实没什么人能有个好觉睡,每天的配送已经不堪重负,一有紧急需求,还得马上出发。志愿司机们基本标配浓重黑眼圈,长期睡眠不足,容易情绪激动,女同事们干脆拨通视频电话互相痛哭一番,五分钟后收拢情绪、继续上路。

防疫第一,保供车进入仓库或者小区,也要被贴封条

在大家都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内外形势似乎终于有了些希望。4月7号,上海市委市政府通知,支持保供企业在全国统筹调配资源,引进充实新的保供人员。允许非涉疫原因被封控在小区的快递小哥等保供人员,走出封控区,回到保供岗位。

第二天,盒马、饿了么、大润发、菜鸟等平台宣布,共同增加3000名抗疫保供人员入沪支援,其中盒马派了300人,其中很多人都在武汉、西安和深圳经历过抗疫,相比志愿车队,他们算得上正规军中的王牌军了。

但种种意外仍在路上。就在3天前,网上出现一条谣言,花1000块钱就能办一辆通行证,办的人多,还堵了车。

为防假证流通,第二天,交警查证严了很多,每辆车都要停下来检查,这一天送货效率低了很多。车队有人发了句牢骚,邱克利说:“相互理解,都不容易。”

【防护服、大米和莲花清瘟怎么选】

志愿车队成立之初,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力提高送货单量,能多送一家就多送一家。何艳君预想,自己的SUV能顶得上20个快递小哥,但跑了两天后才发现账不是这么算的。

车队4月5号的排班表显示,各种意外战斗减员后最终还留下6辆车,其中2辆运人,2辆送货,还得有2辆必须腾出来拉规定配送的莲花清瘟——盒马还有40多个店开着,在里面打地铺的分拣小哥,口罩防护服和莲花清瘟是规定必备品,必须有人送。如果不参与志愿车队,没人想得到莲花清瘟会占去三分之一的运力。

“我们当然想每辆车都去给居民送菜,但如果店仓有一例阳性导致关店,那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只能严格按规定办”,何艳君说。

大仓更要严防死守,绝不能出阳。大仓是主动脉,一旦关仓,下面所有链条都没了。这让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必须腾出来负责防疫。

防疫与送货之间的权衡,“过来人”更明白。从西安赶到上海盒马大仓支援的祁宝强说得最明白:“举个最极端的例子,我现在有50单大米要送,同时有50套防护服要发下去,但我只有一辆车。现在我只能选后者。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也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装满抗原试剂的私家车,疫情期间,防疫物资要最优先运送

这是祁宝强经历的第二次保供作战,说到“没办法”和“不得不做”时,语气极重,像吐出两颗钉子。

像大仓这种中枢,自身防护比保供效率更重要,这是武汉、南京、西安来的人的共同经验。而在祁宝强看来,上海这次保大仓的重要性还要远远强于武汉、西安,因为后者没有出现跨省运输的问题。

他对接的一位山东寿光菜商,2年前到武汉送过菜,也感觉和这次不一样。“当时都盯着武汉,各地过去的,高速一路通行,顺畅得很。”他说,“但这一次,哪哪都堵,根本走不动。”

武汉的时候,疫情相对单点。这次二十几个省市均有疫情,上海的周边,江苏、浙江都有病例,各地都很谨慎,查得严。有媒体报道,有卡车司机因为疫情行动受阻,“原本两天的行程走了一周。”

保供人员的心态也因此受到影响。保供武汉时想的是“先把东西送过去,万一有事儿回来再说。”而现在,无论外地司机,还是市内人员,顾虑都很多:“我出去了,回来怎么办?”

他们的纠结不无道理。首先时间成本上。进上海要隔离,回去也要隔离,一头一尾就得一个月。更不用说车辆排队办证,堵在高速的时间了。心里压力上,要经过多地,一路变着法子的防疫政策让司机不胜其扰,而且跑的地方多了,还得担心感染。

一些司机越跑越觉得不对,中途提出加价。扯皮多了,货流也就慢了。

上游不畅,祁宝强只能在现有资源上做优化。例如很多事情的优先级要重新排列。大仓的防疫改造,优先级往上调;保供人员的物资配给,也要往上调。

为了安全,祁宝强和全国支援上海的同事们,都在仓库里打地铺,尽量不跟外人接触。

防疫期间,盒马大仓是第一道战线

“我们也知足了,志愿车队的同事大多睡在车上,或者街上。”祁宝强说,好几个夜里醒来,想起西安的家人。才来一个多星期,却觉得已过了很久。

前两天,樊晓洁接到通知,大仓要进行防疫改造,她得去买点五金工具。仓库不远就是五金一条街,但都关门了。樊晓洁在所有群里问朋友:“谁认识五金店老板?封在店里出不来的那种?”

最终,她从奉贤找到闵行,又从闵行找到嘉定,终于找到了一家五金店。店主看到一身大白的樊,以为是防疫检查的,死活不开门。

“我拍着玻璃跟他说,我不是真的大白啊,我是志愿者,只是来买工具的。”喊了半天,老板还是半信半疑,最后隔着窗户把东西卖给了她。

樊晓洁记得,自己准备摇上车窗的时候,老板突然来了一句:“你要多睡觉啊。”

她没反应过来:“啊?”

“小姑娘走路都歪歪倒倒了,这样不行的哦。”老板看着她摇头。

她在开回大仓的路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缺不缺东西、需要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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