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富士康改变的一个镇,又一次受到关注。
这里叫张庄,距离富士康郑州科技园(下称“富士康”)仅有数公里距离。在一则“富士康走了,郑州整座城市安静了”的视频中,一个视频博主将张庄商业街的冷清,与富士康工厂的员工减少结合起来。
张庄,曾是中牟县的一个普通乡镇。2013年,伴随着河南省成立郑州航空港实验区(下称“港区”),张庄便被划入了港区,之后,张庄镇便成了张庄办事处。
与河南很多乡镇不同的是,张庄的街道上,各种店铺尤其多,在主要的商业街上,一排又一排,一间又一间,全是餐饮、美发、百货等各种店铺。也因此,在当地人的口中,张庄甚至被戏谑为“港区‘小香港’”。
“一年中最淡的时候”
4月4日下午,第一财经记者漫步张庄街头,粗略统计后发现,仅街头叫得出名字的大小超市,就是五六十家。
“(富士康没来)之前,在镇上常住的(人口)有一万多人,现在,多的时候得有一二十万人。”在张庄街头开设电动车维修店的一名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士说,这些“多出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在富士康打工的年轻人,还有一些,则是被张庄巨大的客流量吸引,来张庄开店、做生意的人。
已经在富士康干了两年多的李晓东,便是其中一员。他告诉第一财经,虽然富士康安排有员工宿舍,但他还是更愿意住在张庄,原因之一是,大部分员工宿舍,都是八人间,几乎没个人隐私,而且自己现在有女朋友,住在员工宿舍,很多事情不方便。
在位于张庄十字街的一个民房,房东郭振刚说,自己这栋高五层的房子,一共有30间房,每间房内,配备的都有卫生间,其中,(房间)带空调的,每月400元,不带空调的,每间300元。
如今,郭振刚的30间出租房中,空出来的有七八间。
“现在人少,到(富士康)忙的时候,一间都不剩下。”郭振刚指着一间空荡荡的出租房说,这间房的租客,昨天才刚走的,说是现在富士康的返费太少,等返费高的时候,再回来。
郭振刚口中的“忙的时候”,是每年的7月份以后,他说,到那时候,伴随着订单回升,富士康开始大量对外招工,流失的打工人,也会渐次回到张庄。
除了出租房子,郭振刚还在一楼,和家人开了一家主营麻辣烫、串串香的餐饮店。
“这时候是淡季,是一年中最淡的时候,再没有比这个淡的了。”郭振刚说,传统的麻辣烫店,都是秋冬季生意最好,但他这个餐饮店,反而是7月份之后,生意开始越来越好。
“这么多年,几乎每年都这样。”对于眼下的生意清淡,郭振刚倒是显得挺乐观,他说,如今,他的麻辣烫店,每天能收入两三千块钱,但等到7月份以后,每天的收入能到四五千块钱。
“在张庄做生意,后半年能让你忙死,前半年能让你闲死。”已经在张庄开了七年理发店的王坤明也说,“你别看现在(张庄)街上没啥人,但富士康的(打工)人一回来,那又是一个样儿”。
“小香港”的人少了
那人多时候,到底啥样儿呢?
“看见我店门口这个小路(辅道)没,人多时候,连这上面都全是人。”王坤明的理发店,位于张庄的主干道上,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大路,宽度有近10米,但王坤明说,往年,人多的时候,赶上富士康员工上下班,近10米的道路,全都被各种轿车、电动车、行人填满了,就这,还是有好多人没路走,有些电动车,干脆就从辅道的犄角旮旯里“见缝插针”。
“我买的(轿)车,停在辅道上,好几次都感觉他们要剐住我的车了。”不过,即便如此,王坤明还是很怀念那种日子,“生意真是好啊,你看,就我这不到二十平的小理发店,一天就能干五六千块钱。”
王坤明说,旺季时,不光自己的理发店生意好,连街对面晚上摆摊卖烧烤的生意,一到晚上也基本都是爆满,“下班了,不想做饭,就想着去街对面吃烧烤。我们晚上10点下班,到对面一看,发现凉菜全卖空了。”
李晓东也说,富士康的工人,实行的是“两班倒”,上午的五点半和下午的七点半,是他和同事们交接班的时间节点,一到这个时间,张庄的大街小巷,就被突然涌出、涌入的人流包围了,涌出的人想早点去富士康厂区上班,涌入的人想赶紧回出租房休息,两群人就在张庄的路口遇上了,堵车,几乎是每天不可避免的事情。特别是遇到刮风下雨,更是堵成一锅粥。
但这样的境况,到了淡季,却“淡”得让人心慌。
与王坤明的理发店相隔不远的,是另一家面积同样大小的理发店。4月4日下午,记者走进店内,目之所及看到的,只有两名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店员,没有顾客。“往年(旺季)的时候,周六、周日,(人)都是爆满的。”其中一名店员赵金辉说,现在,同样是周六周日,却很少出现爆满的现象。
与郭振刚的乐观不同,赵金辉的除了把这种冷清归结与以往既有的淡季外,他的另一个最大的感受是,今年的生意,即便是淡季,也没像现在这么闲过。
“这么多年,(像现在这种情况)以前也没出现过。”赵金辉说,有时,他们坐在店里,一天都没几个客人,这种状况,即便是往年的淡季,也很少出现过。
人为何减少了
尽管当地多位受访者都将目前的冷清归于惯有的“淡旺季”,但他们也有一个一致的感受:张庄街上的人,今年确实比往年少了。
已经在张店从事劳务中介多年的王坤说,人少的原因,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时逢富士康的用工淡季,在工厂上班的工人,比旺季减少了。“现在厂里剩下的,可能也就相当于去年高峰期的一半左右吧。”王坤说,另一个原因是,今年的富士康招工的返费,比去年少的太多了,很多工人觉得不划算,就干脆辞职走了。
王坤告诉第一财经,目前,富士康的招工政策是,正式工底薪2200元,干满三个月,会另外给返费2500元,和去年高峰期的最高15000+的奖金相比,目前的返费甚至不及去年的零头。即便如此,有时每天甚至还没有用工名额,即便放出一些名额,也需要拼网速才能抢到。“很多人(中介)都在抢名额。”
据王坤分析,一方面,是一些在职的富士康工人觉得现在的薪资待遇和去年相差太大,选择了主动离职,另一方面,富士康又在收紧招工名额,导致的结果就是,眼下留在富士康上班的工人,越来越少。
而且,受富士康薪资待遇下调影响,周边的一些用工企业,也都主动下调了招工待遇,“今年开的工价都不高,比去年降得多。”王坤说,去年,企业招聘的小时工,开价普遍都是一小时二三十元,今年,很多都下调到了一个小时十七八元。
多重因素之下,仍留在张庄的打工人,便开始肉眼可见的减少了。
“感觉今年是整个大行情都不是特别好。”王坤明也忍不住一边感叹,一边甚至开始着手转让店面了。
促使他做出转让决定的另一个因素,是最近热炒的富士康产能转移。
此前,据彭博社等媒体报道,富士康将在印度投资7亿美元,继续扩建工厂,预计未来将给印度带来超过10万工作岗位。
此消彼长之下,未来,富士康郑州科技园能否重现当年的辉煌,成为王坤明颇为担心的重要因素。实际上,第一财经采访发现,不仅是王坤明,那些在张庄街头开店的生意人,那些每年靠房租开上豪车的张庄土著,同样对这一问题颇为敏感。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