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美国人杰克,
是武当“三丰派”第十六代传人,
定居湖北武当山已有十多年,
当地人亲切称他为“杰克道长”。
杰克20岁习武,
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
日常爱穿道袍、盘“道士头”,
笑称自己“发际线已经有些危险”。
看上去仙风道骨,也爱喝茶、养生,
有时背着剑、洞箫、拂尘,
穿行在武当山密林之间,
吹箫、打坐、练武,俨然一个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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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曹玲玲一家定居在武当山
日常习武教课之余,
他也教混血女儿练棍、吹葫芦丝,
“我要引导女儿学习中国传统文化。”
一条在武当山拜访了他。
自 述:杰 克
编 辑:陈 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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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家附近的山脚下骑车(此为安全路段)
10月底,一条摄制组飞抵湖北十堰机场,这里距离武当山还有40分钟车程。一路上旗帜招展,街边偶见穿着练功服的外国人和长髯盘髻的道士,恍惚间,仿佛穿越回武侠时代。
当地人告诉我们,武当山正在举办2023世界武当太极大会。近几天内,有来自33个国家、超过1500个运动员涌入这座小城。400位当地居民志愿者,散落守候在街头巷尾,自疫情以来,武当山从没有这么热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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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女儿一起参加比赛
杰克拿下国际联谊大赛太极拳、太极剑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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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茶室线上教学生吹洞箫
夜里,我们在一间临河茶室见到杰克。不久前,他在家附近租下这爿空间,打造成茶室,在这里喝茶、讲课,接待远方来访的人。
作为武当山的大红人,杰克的行程也变得忙碌起来。参加比赛,出席开幕大会和国际论坛,即使走在街头,也经常被粉丝请求合影。整个武当山,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
2010年,杰克孤身一人来到中国,拜武当山道家传统武术馆馆长袁师懋为师,进了袁师懋的国际传统武术班。当年开班时,有30多名国际学生,最终学完并出师的只有13人。毕业后,同学们都回到了各自的国家,只有杰克留在了武当山,也顺利拿到教练资格。
习武之余,他也喜欢洞箫、古琴、书法,热爱研读中国传统哲学。不忙碌时,他的生活相当规律。每天5点30起床,吃完早饭后,就练一小时太极拳。然后步行穿过玉虚宫,8点30左右帮师父代课。下午继续教武术课,晚上则在线上教外国学生吹洞箫。
他认同道教文化里注重健康、养生的部分,这与他的性格天然相近。而武术本身,则是他少年时期的梦想,一个曾经“无法实现的白日梦”。
在“90后美国道长”的猎奇描述背后,我们发现,杰克的故事,更关乎一个年轻人追求梦想的勇气,和选择过另一种生活的决心。
以下是杰克的自述。
我是一个90后,也是独生子,从小比较独立、内向。我喜欢传统思想,也很喜欢手工和音乐。我爷爷是一个木工,我跟他学了很多手艺,也自学过吉他和钢琴。
在美国,小时候我们都爱看中国功夫电影。李小龙、成龙、李连杰、甄子丹……他们的每个电影只要出来了,我们都特别兴奋地去租DVD来看,感觉中国武术特别帅,特别有力量。
除此之外,我觉得中国功夫和西方的搏击、跆拳道不一样,它背后还有文化。学武,不是为了我随时可以打赢,也不是为了比赛,我觉得中国武术不是对抗性的,而是想要保护或帮助别人。我很早就想学中国武术,但在现实中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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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教学生盘发髻
念大学时,我学的是工商管理专业。18岁左右,我们都开始思考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要做什么工作。我的老家在美国的伊利诺伊州,非常小,人口就1万多一点点。周围大部分人的生活是“遗传”的,你父母做什么,你长大后也做什么。很多人一辈子在一个小地方,也很快乐。
但是对我来说,我要去挑战自己。那时,我在网上看了很多中国功夫的视频。无意间看到我师父袁师懋的视频,一下子被漂亮的八仙棍动作吸引了,很快也看到太极拳,还有传统套路。我就特别有感觉,特别向往。其实在国外,少林寺的名气更大,但是像后空翻,这些动作都是硬功夫,我觉得自己更喜欢武当武术的刚柔相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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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左右,初来中国习武
我师父有一个英文网站,当时我看到他要开一个国际传统武术班,学制5年。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去试一下,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在美国,父母会支持孩子离家,多去锻炼和尝试,所以我的父母也很支持我。
为了来中国学武术,我兼职了两个工作,白天打工,夜里上课。还跟我的大学老师商量,把我白天的课转成网课,花了一年时间准备,攒下一部分的学费和路费,终于出发了。
2010年,我20岁,这是我第一次离家,也是第一次离开美国。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我只会说“武当山”3个字,就拿着一张纸在火车站求助,很多中国人虽然不会说英语,但都很热心地来帮我。我从北京坐火车到武汉,再从武汉坐绿皮火车,一步一步终于到了武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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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视频:杰克习武的国际传统武术班
我刚下车,三天没怎么吃饭,我记得早上5点,终于到了武馆,拐个弯,看见师父,我就放心了。早上8点开始上课,站桩的时候,我记得我的腿就在那儿抖,扎个马步也在抖。但是我特别兴奋,我跟着同学练了一个小时,身体感觉累,但精神一点也不累。
在武术班3年是一个专业学生,5年能当教练。这5年里,每天练功,早上5点30起来跑步,练一个小时气功。还有剑法基本功、散打、摔跤,一直练到晚上10点,一周就一天能休息。休息那一天,用手洗洗衣服,按摩按摩身体,或者一整天睡觉,下一个星期继续练功,特别吃苦。
武术、太极拳、气功、打坐,按摩、推拿,对我们养生、运动有益的都会学习,也要系统学习道家文化。
第三年的时候感觉特别难,除了你生病,没有机会可以休息。有一次,白天练硬气功的时候,我被打断了一根肋骨,师父说,“肋骨断了,腿还可以练。”
我很多次都想放弃、想回家,但转念想想,我来到这里,我就要把我的时间都交给师父,相信他对我的引导。
我在武当山认识我太太曹玲玲,我一看到她就很喜欢她,觉得她特别漂亮。我不知道“你很漂亮”这句话中文怎么说,但是我听到她会讲一点英语,我就问她,“你能不能教我一点中文,我可以教你一点英语。”
我们俩的文化背景,小时候的生活经历都不一样。最开始可能就会100个单词,但我们可以聊到天黑。有时候碰到一句话不会说,但她能了解我所有的意思。
我们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我有点紧张。练武的时候,师父不要我们谈恋爱,怕影响我们上课。那时候中国人看到外国人在这里谈恋爱,也有点害怕,因为觉得外国人都很花心,以后会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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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女儿
我和太太在一起之后,我就单独给师父说,也单独给她妈、她爸说,我就特别尊重,我是真的喜欢她。那时我在武当山已经待了一两年,他们已经了解我的性格,所以对我也很放心。
2014年,我们结婚了。那年9月份,我也毕业了。我们回到美国,到11月份,女儿出生了。女儿出生后,我太太坐月子。我每天给她做菜、做米汤、煮面条、甜酒鸡蛋,按照中国的传统,我觉得特别有道理,因为它不是简单的传统文化,它是身体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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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曹琳琳的女儿曹琳娜
我们在美国也过中式生活。有很多东西在美国买不了,比如说茄子、长豇豆,所以我们自己种、自己做。一两个星期吃一次稀饭,累的时候就去买个披萨。
我那时还没有长胡子,但是长头发。每天早上坚持起来练武,我很喜欢这身练功服,是在武当山定做的,特别舒服。
我每天杯子里面装的白开水,身边的朋友看着我,就觉得很搞笑。他们问我:“你每天喝那么多咖啡,不会影响身体吗?”我说,“我不喝咖啡”。他说,“你喝的什么,是酒吧?”我说,“不是,我喝的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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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和女儿合奏
2018年,我们一家回到中国。我觉得5年时间,其实只算一个入门,所以决定回武当山继续学道。还有很多东西我都想学,书法我学了一点点,音乐我还没学,《道德经》、《庄子》都需要很长的时间了解。
毕业之后我也做武术教练,教别人动作的时候,还有一些理论的问题,我觉得不太能说清楚。比如太极拳的步法,怎么上步、马步、弓步,手法怎么捋、怎么按,身法怎么扭腰、怎么沉肩坠肘,包括眼法怎么看?动作的技巧可以讲得很清楚,但是太极理论可能也要学一下,理解了背后的哲学,才能真正帮助学生理解。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希望女儿要学习中文,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回来的时候我女儿4岁,我们就把她送到武当山的学校,跟中国人一起上学,她每天看别人嘴巴在动,她就自学、模仿,过一两个月就特别会讲中文,很快就当班长。现在她英语能讲,中文也能说得流利,汉字也能写,我想她以后的可能性会特别大。
我最喜欢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不管我在哪,我每天早上接送孩子。每天早饭我自己给她做,有时间就陪她。她吹葫芦丝是我教的,因为她每天看我吹洞箫,所以她很感兴趣。她现在古筝也能弹8级的曲子。
我现在还没有逼着她必须要练武术,我觉得孩子可能分不清爸爸跟师父,如果我在教她,她觉得我在骂她,那太可惜了,所以我就让教练带她。
很欣慰的是,她学武的第一年,就特别尊重老师,也特别认真。我们是非常愿意引导她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只要她喜欢就一定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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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教学生打太极拳
今年之前我开始拍视频,上传到中国和外国的网站上,把武当武术和文化拍出来分享。外国学生找到我,大部分是通过我的视频。
一开始是拍一些基本功,他们能跟着这个视频学。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欧洲的国家特别多,像英国、西班牙、德国、意大利就很多。
我五六年前开始学洞箫,最喜欢《阳关三叠》《梅花三弄》这些比较传统的曲目。我认为学了太极拳,会更容易去学洞箫。太极拳里讲,如果肩膀特别僵硬,你的心也很紧张。音乐也是一样的,通过听演奏,你能听到演奏者心里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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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武当山吹洞箫
洞箫很难。别的乐器你嘴巴一放,就可以吹响,洞箫要吹响,口型很敏感,拐弯一点点,就没有声音。自学的过程里,我发现洞箫的英文材料非常少,几乎没有。我只能找中文的资料再翻译,才慢慢地掌握了一些吹奏技巧与方法。
因为自己学习的过程很吃力,我就翻译整理了一本英文的洞箫教程,现在我的外国学生,也通过这本书跟我一起学。
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研究,武术我还要再精进,古琴找时间我还想再练练。短期的未来,我可能还要出版几本书,把这些年的思考整理出来。
我觉得现在社会上压力特别大,孩子的压力可能更多,白天上一整天学,晚上还要写作业,成长变成一场比赛。
很多人来了武当山,觉得我能在山里面打坐,休息休息,就能放下心来,把压力去掉。我觉得这个观点有一点点错,因为在自然的环境和氛围里,感到轻松是很容易的。
我在河边打坐,很轻松、很舒服,但如果就在河边感觉舒服,我回城里面,我还是感到不舒服的话,这样没有用,我们要把这个能力带回到社会上。还是要找到感觉,要保持、修炼这个感觉,道教文化讲,要从心里面“发出来”这个感觉。
我们在英文就是说You are what you eat(人如其食),我觉得中国哲学还要更深刻,You are what you surround yourself with(人如其心境)。所以我们要修炼,也要把自己的环境氛围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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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练毛笔字
中国哲学里,我比较喜欢庄子,所以我研究了好多版本。我的思想比较像庄子的思想,我觉得他写的东西特别好玩,特别有意思。如果老子是道家的发源人,我觉得庄子最了解他。
庄子的性格是比较逍遥的。很多社会上的事情,他是真的不在意。他需要钱的话,就做一点草鞋,然后卖鞋。真正的快乐不是有钱,不是有最好的工作或者房子。快乐是自动“发”出来的,因为“道法自然”。
我认为我现在是一个桥梁,我把中国的文化传播到国外,我了解中国人的角度,所以能讲得更清楚一些。
之前我的梦想是开一家武馆,现在我想开一个文化中心。不管练武,还是学道,修身养性很重要,理解背后的文化也很重要。我的目标是要带出来武术教练,我希望把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传给全世界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