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迅雷
A
38821。
这是一颗小行星的编号,在2006年由国际天文联合会批准命名为“林青霞星”。
2023年11月25日,中国台湾第60届金马奖颁奖典礼,比小行星还亮的明星林青霞,荣获“终生成就奖”。
评审团主席李安在颁奖时说:“在我刚刚成年、在那个心灵压抑、又爱做梦的年代,在宋存寿导演的电影《古镜幽魂》中,我看到了林青霞;就像许多广大的华语电影观众一样,我迷失在那面古镜中,成了电影的幽魂、成了林青霞的影迷。不知为什么,一讲林青霞,我突然感觉害羞起来了……”全场观众会心地笑了。
帷幕拉开,69岁的林青霞出场,从李安手中接过“小金马”,全场起立鼓掌。
这,是“小金马”的分量。
在我看来,包括这匹“小金马”在内,林青霞的人生历程中,有很重要的四匹“金马”;一个人的人生、事业、精神方面,都需要来自这些“金马”的源源不断的激励。
B
林青霞的第一匹“金马”,就是实实在在的台湾金马奖的“金马”。
金马奖迎来一甲子的耳顺之年,所颁出的“终生成就奖”有很重的分量。对于林青霞来说,这是实至名归。
林青霞1954年11月3日出生于中国台湾新北,自从17岁高中毕业开始从影以来,她出演了100部电影,其中不乏经典之作,比如《窗外》《八百壮士》《我是一片云》《月朦胧、鸟朦胧》《金玉良缘红楼梦》《新蜀山剑侠》《警察故事》《今夜星光灿烂》《刀马旦》《滚滚红尘》《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重庆森林》《东邪西毒》等等。1991年她还首次演出舞台剧《暗恋·桃花源》。2005年,获评“百年中国电影史上10大女明星”。
其实,在这次获得金马奖“终生成就奖”之前,1990年凭电影《滚滚红尘》,她已荣获第27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成为了影后。
“她不仅是金马影后,她更是东方不败的超级巨星。”在颁奖时,李安导演的评价很到位,“半个世纪以来,林青霞不断以各种不同类型的电影、丰润的角色与美好的演技形象,提供了我们源源不绝的动人故事,而跨越地域与时间,成为我们集体记忆中最美好的回忆。”
林青霞在致辞时,从容而优雅地说:“我从千里之外归来,在生我养我的地方,获得电影界最高荣誉‘终身成就奖’,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的重大……现在我又站在33年前获得金马影后的舞台上,这座终身成就奖,带给我无比的鼓励,让我更有动力迈向下一个新的里程碑。”
从台湾来到香港追求演艺事业,又从香港来到台湾领取大奖,这是林青霞的美好,这是美好的林青霞。
两地之间,距离短短,也是丰沛的一生、一生的丰沛。
林青霞的表演艺术,雅俗共赏。港台电影,普遍有这样的特质,所以很受欢迎,林青霞就是人见人爱的影星。
相比之下,内地一些电影往往是“端着”的,编剧导演制片人,仿佛习惯于“躺在楼顶晒月亮”,并不真正接地气,哪能深切体会到“地下室里挣扎的男女主角”?
C
林青霞的第二匹“金马”,是她入行时的电影处女作《窗外》。
1972年,林青霞从台湾金陵女中毕业。在毕业季,17岁的她和好友在台北市西门町逛街,结果被星探发现,邀请她去演电影。林青霞母亲当然是坚决反对,人家是好说歹说终于让母亲松口。
1972年夏天,与郁正春导演签约时,林青霞还未成年,是母亲代她签了生命中第一张合约,片酬新台币1万元,分4次给付。
《窗外》根据琼瑶的处女作小说改编而成,在1973年上映,2023年恰逢问世50周年。“未成年少女”林青霞在片中饰演女主角江雁容,她的表演天赋让人惊叹,或许青霞自己觉得“不免有些青涩”,其实这是本色演出自然清新。女主角从学生到成年人,是“有情人”但不是“有缘人”,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兼具,表演的难度着实不小,林青霞演得恰到好处,获得极大成功。
林青霞后来回忆拍摄的细节很精彩:
电影前三分之二的学生戏,对于刚离开校门的我,演来不是问题。结婚以后的戏,在没有接受过演艺训练和没有生活体验下,演起来明显地生涩。我的初吻就献给了这部戏。还记得和男主角胡奇拍接吻那场戏。他教我把牙齿合上,嘴唇张开,其他的就交给他。我照做,两个人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导演喊“卡”之后,我见摄影师陈荣树的眼睛从镜头后面慢慢移出,一脸迷惘地说:“她像个木头。”
17岁的林青霞,“美而不自知”,更是从来没有“接过吻”,演得“像个木头”,这才是最真实的,也是本色、本我。
当然,后来她“从乡下的土包子”,很快变成了“窈窕淑女”。
在这次颁奖致辞时,林青霞感恩地说,要把这座金马奖“献给我的母亲父亲”,“他们为了我辛苦拍戏,不知道操碎了多少心;此刻在天上,他们必定感到莫大的欣慰。”她还特意感谢了琼瑶:“在电影事业里,有几位对我有关键性影响的人物,我要在此谢谢他们:谢谢琼瑶姐,她的第一部小说《窗外》成就了我的第一部电影;在70年代,几乎我最卖座的文艺爱情片,都跟琼瑶姐有关。”
《窗外》的主要外景地是台北市青田街七巷六号。这是台湾作家亮轩的儿时故居,他有一本著作,书名就叫《青田街七巷六号》。这座庭院,建成于日据时代的1931年,如今是一处古迹。
我也是因为电影《窗外》而知道了这个著名地点,后来还专门去访问过。同时,“青田街”的命名来自于浙江青田县——青田是著名的侨乡,也是我的家乡。所以,无论是到访“青田街七巷六号”,还是看电影《窗外》,都有莫名的亲切感。
D
林青霞的第三匹“金马”,是圣严法师的开导。
人生不免有各种困苦挫折,如何超越而前行?最富有高认知和大情怀的,是台湾法鼓山高僧大德圣严法师的12字箴言:
“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这句箴言,深刻影响了林青霞。“当你遇见一些事时,你不要逃避,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它,然后你必须接受那已成的事实,好好地处理它,处理完后,不要让它占据你的心,必须放下。”无论作为演员还是作为本我,都要突破自我,成就自身,成为自己,这都需要有“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的认知和方法。
“成也不须矜,败也不须争。”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很多时候需要超越。
因缘际会,林青霞决定去修行,回台湾寻找大师,她遇到了特技专家柯受良的太太宋丽华,因为她的引荐,有幸见到圣严法师。由于以前没有接触过佛法,不谙规矩,不知道双手合十来打招呼,见到圣严法师竟然跟他握起手来,圣严法师也自然地与她握手。
在见面的一个钟头里,林青霞只问了一个问题,就是什么叫“禅”。师父告诉她,“只要坐三天禅就什么都知道了”,于是她当下就决定“坐禅三天”,时在2000年9月。
“开头我并不很专心,眼睛往旁边一瞥,见到一双轻盈的脚步从我身边滑过,那袈裟飞起,就像浪花,我心里赞叹:‘好美!好美!’那美不只是袈裟掀起的浪花,那是圣严法师。”林青霞在回忆文章《大师的风范》中说,“当年他老人家七十好几,也跟我们一样的拜忏,以表达对他师父的感恩。他的专注和真诚让我动容。也以自身做了最完美的开示——‘美’不只是外表。天意安排,我跟师父结了缘。”
“山上三天胜过山下十年。”林青霞坐禅三天,深刻领悟了“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的博大情怀。“在我生命里最不可承受的痛时,因为用了它而顺利过度。人世无常,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经常把这些话送给朋友,他们也因为渡过内心的难关而感激我。”
与林青霞相似,我最挚爱的箴言,就是圣严法师的“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为此还特意在2017年春天去台湾法鼓山寻访过。不过,圣严法师在留下“寂灭为乐”四个大字之后,已在2009年2月3日离开了人间净土,走入极乐世界。后来我在台湾买到了圣严法师的自传《雪中足迹》,打开塑封,露出了印在宣纸上的法师手写的“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字迹,如获至宝。
E
林青霞的第四匹“金马”,是她作为作家的系列作品。
李安在颁奖时还说到:“现在即使步下银幕,她仍然不断地学习、笔耕写作;她的一颦一笑,依然牵动我们的关注。”
从演艺到写作——林青霞后来成为优秀的作家,是我不曾想到的。如果把林青霞的演艺事业分为“台湾时期”和“香港时期”,大抵是“不太愉快的台湾时期(1972-1984)”和“充分塑造角色的香港时期(1984-1990)”。之后,人生更为成熟的林青霞,转换角色,成为了优秀的作家。
林青霞最重要的作品,是她的“三部曲”:2011年推出散文处女作《窗里窗外》,2014年出版第二本集子《云去云来》,2020年《镜前镜后》面世。她还有文章入选了《大学语文》教材。
《窗里窗外》,记录林青霞19岁以《窗外》成名后多方面的人生经历,字字真实,共分六个章节:“戏”里说的是她的出道故事、拍戏的甘苦、对于作品的内心话;“亲”谈她的家人亲情;“友”则书写她与挚友的交往,细谈她与三毛、黄霑、张国荣、龙应台、琼瑶、徐克等人的往来互动;“趣”是她的生活记趣,有旅行见闻,也有她与影迷的邂逅;“缘”则书写她一生难忘的相遇缘分;“悟”里记录了她对人生的感悟和感动,以及她向圣严法师求道的故事。
“水深水浅东西涧,云去云来远近山。”《云去云来》,继续娓娓道来她所经历的事、认识的人。“镜前动人,镜后真挚”,她的《镜前镜后》,更真、更善、更美,文情并茂,为读者送上暖心的问候,“跟大家分享我思、我想和我描写的人物”……
美人并不迟暮。前前后后、至死不渝都是为艺术献身,至善,至美,至真。台湾著名作家白先勇曾写过一篇《谪仙记——写给林青霞》,开篇就说:“一个演员要有多深的内功定力,才能修成正果,面对大千世界,能以不变而应万变。而美人林青霞,是永远的。”
白先勇说,林青霞的名字取得好,“青霞”两个字再恰当不过,不容更改:“青色是春色,象征青春,而且是永远的;霞是天上的云彩,是天颜,不属人间……林青霞是台湾制造出来的一则神话,这则神话在华人世界里闪耀了数十年,从未褪色。”
他还说到:“……后来跟青霞熟了,才发觉原来她本人一点也不‘冷’,是个极温馨体贴的可人儿。又仿佛看到了《窗外》那个十七岁的清纯玉女……”
只是白先勇先生一开始也不曾想到,美人林青霞,最后也加入和他一样的作家队伍,文字写得也够美,而且不断在写,“三部曲”即将要变成“四部曲”了。
我有一门公益课,名为《最是书香能致远》,其中介绍好多好多书,包括了林青霞的“三部曲”,我说那是“意想不到的好”,“做最优秀的自己,才能遇见最优秀的他人,林青霞遇见的当然都是最优秀的人,所以她信笔写来,不同凡流”。
……
是的,“从心所欲地做自己有兴趣的事,成全了今天的林青霞”。
金马金马,如金之真纯,如马之奔腾。我在这里所言的林青霞的四匹“金马”,是引领,是助力,是人生丰沛、事业成就的要素。
如今林青霞依然奔跑在前方,可谓“东方不败”、“驷马难追”。(作者系香港新闻社日本分社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