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鲁河与南水北调干渠的交汇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三角洲。
郑州的西边,本来就是沟沟壑壑的地形,加上清理河道的泥土,这里竟堆出来一个小山丘。
山丘上种满了柏树、元宝槭、紫叶稠李、榉树、水杉、雪松、红叶石楠、连翘、海棠、樱花、玉兰、女贞、紫薇,还有大片的乌桕。
从陇海高架上往下看,这里春天是粉的,夏天是绿的,秋天是红的,到了冬天,乌桕树上则挂满了洁白的“爆米花”。
就在这一片色彩里面,你一定不知道,有一个隐藏的角落。
跟我来。
沿着一条小径岔开,越过一丛红叶石楠,顺着星星点点开着野菊花的草坡往下走。
在你觉得没有路的时候,转过一丛灌木,眼前就出现了一座红色的小庙。
庙前有两棵高大的泡桐,现在正开满了紫色的喇叭花。
树下搭着一个凉棚,凉棚里有椅子,有石头垒的茶几。
一把锄头斜靠在山墙上,绕过山墙,竟然还有几块小小的菜地。
我在这里看见过红薯、萝卜、豆角、小白菜、生菜,还有大葱。
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人。
这个隐蔽的角落让我兴奋不已。
有一段时间,我常常独自走过来,坐在宽大粗糙的椅子上,舒展着身体,看河水流淌,看阳光斑斑驳驳,看风把喇叭花慢慢的吹下来,看白鹡鸰偷偷的跑过空地,看陇海高架上流淌的汽车……
什么都不想,任由时间缓缓的溜走。
阳光好的时候,还可以在温暖的草地上睡一小觉。
睡在草地上和睡在床上的感觉是多么不同啊!睡在天地间和睡在房间里的感觉是多么不同啊!
有一次醒来,竟然发现身边坐着三只白色的小狗。
它们出神的看着河水,又突然跳起来去追逐一只上下翻飞的粉蝶。
泡桐树下,忽然跳出来一只磕头虫。它看起来似曾相识,仿佛是我童年时见过的那一只。
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任何变化!
用指头按住它的背,它就“咣咣咣”的磕起头来。把它翻过来,它蹬一会儿腿就僵住不动,然后“啪”的一下跳上半尺,没想到掉下来还是六脚朝天。
这个鞘翅目的小甲虫,在生命的漫长旅程里总是不期而遇,这是一种缘分吗?
在这些短暂独处的时间里,收获的快乐是难以想象的。
忽然明白,你其实并不需要拥有太多。
没有忧惧,不必期待,不会失去,一切都是宁静又美好的,心灵像金叶榆一样光明,幸福是充盈和永恒的。
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里,我们追逐的,得到的,失去的,都是短暂的。
很多激昂是浅薄的,很多故事是苍白的,很多游戏是避之不及的。
有时候,我们只需要一个角落。
就像1765年的卢梭,在瑞士比埃纳湖的圣皮埃尔岛上,在被世人误解和怨恨的时候,在流亡的时候,他却发现了真正的幸福和快乐。
生命与死亡、疾病与健康、财富与贫穷、荣耀与污蔑……在大自然里,在阳光下,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拥抱孤独,拥抱生命中的疼痛,心灵自由、坦荡和平静。
他在这个小岛上写作了《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他甚希望自己“终身囚禁于此,剥夺一切能让我逃脱的力量和希望”。
这个岛,后来被命名为卢梭岛。
我们没有经历那么大的波折,但也难免在尘世的追逐中渐渐疲惫、迷失、困惑。
我们热爱生活,热爱熙熙攘攘的街市,但偶尔也渴望着一个简单安静的角落。
在那里,可以去看一片树叶的偶然,去看一只鸟的真诚,去看一朵花的坦荡。
去看一些细微的事物,去看神秘浩瀚的星空,让思绪自由的漫游遐想,让心灵再一次闪亮发光。
张新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