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T.S.艾略特《荒原》（赵萝蕤译）

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决定尝试开启一个小小的新栏目——原创作品连载。
第一个作品来自一封不期然相遇的投稿邮件，是从“她”视角出发、具有一定悬疑色彩的创作。有我们惯知又陌生的日常，也有日常的不经意之下蕴藏的残忍力量。

悬着的心仍然提在嗓子眼儿，警察什么也没透露。林若宇肯定是清白的，那天晚上他们分明就在一起，她知道他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把他带走，究竟是为什么呢？

好奇与恐惧骚动她的心，不知道哪一方更占上风。更让人不安的是，从警局回来后，她再也无法拨通林若宇父母的电话，永远是短促的滴声。她不知道现在该向谁倾诉。告诉父母或是闺蜜男朋友被警察带走，只会引起他们的担心，还要花上一番工夫解释，她不想这么做。最终那些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的话如同乱麻，搅在她的心里。

思来想去，她还是拨出了那通电话，不然今晚别想睡着了。

“姚瑶啊……你还好吗？”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暂时平静下来。

“警察也找你了吗？”

“我们几个应该都被找了吧。”听不出情绪的苦笑声，“没想到若宇会卷进这种事。”

“你知道是什么事？”她有些惊讶。

“警察没有说……但是网上现在吵得沸沸扬扬，吃饭那天晚上一点多在郊区发生了一起恶性交通事故，现场尸体都被碾碎了。通报里说带走了一个姓林的关系人，应该就是……若宇吧……”

“不可能！一点钟他已经到家了！”

“我知道这让人挺难接受的，但是姚瑶……”

“你可是和他一起住了四年的大学好友，你相信他会做这种事？”

“姚瑶，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吧，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她喘不过气来，胸口堵得发紧，没有回驳的余地。

李纪和她一样，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同她说这些不过是出于善意的提醒——想让她知道最坏的可能，但这种方式未免太生硬了些。

何况，她根本无法理解李纪为什么会相信网上的传言。他应该比谁都清楚，林若宇没有犯罪的条件。

两天前，也就是五月三日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吃的饭，席间还有一对新婚夫妻——是他们爱情未来的榜样。或许是因为姚瑶的工作刚刚确定下来，离两人的婚事又近了一步，林若宇多喝了几杯，自然没有办法开车送她回家了。

代驾还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因此若宇麻烦李纪先打车送她回家。不过姚瑶和李纪刚上出租车没多久，若宇就发来了消息，说他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第二天她还和若宇联系了好几次，直到昨天电话突然无法接通。

为什么就被警察带走了？

姚瑶不想看网上的传言。感觉到手指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正打开搜索栏，“南平市郊交通事故”这八个字，怎么也输入不准确，足足打了十几遍才发出去。

果然有不少消息，甚至还有一位匿名目击者拍下的事故视频。目击视频被大量转载发布，大部分链接已经失效，但仍有几个打了码的以令人害怕的速度扩散着，播放量都过了百万。

姚瑶随便点开一个。即便尸体被马赛克成了一堆散落的方块，基本无法辨认，依旧引起了她强烈的不适，几乎想要冲到马桶边吐个干净。荒凉的路面上，黑色轿车笔直地冲向路边的男人，看对方倒地还不够，又来来回回碾压了好多遍，随后扬长而去。更让她反胃的是，在路灯照耀的一隅，她看见了一闪而过的车牌后三位——3、1和一个模模糊糊像0又像8的数字。脑海中忍不住出现刚回国时林若宇那张骄傲得意的脸。

“怎么样？这车还不错吧，你看看，车牌是我的生日！我爸妈专门挑的。”

一辆黑色轿车。

他的生日，3.18。

不，赶走这种念头！不可能是他，自己明明最清楚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车牌近似，警察才请若宇过去，没准儿是有人偷用了他的车子？姚瑶一面告诉自己镇定，一面在各个平台搜索浏览着相关信息。

看来是好奇占了上风。

警方的通报只有三条。

事故于五月四日凌晨一点发生在南平市城东的郊区，尸体损伤严重。因附近人烟稀少，四日清晨六点接到居民报警，为保护现场，周边路段限行两个小时。

四日上午八点三十分，交通已恢复正常。

截至五月六日上午，死者系李某，身份已确定，林某作为关系人正在配合警方调查。

寥寥数语已在互联网上发酵膨胀，被解读得面目全非。尽管是地方案件，尸体的惨相却让无数媒体人闻讯赶来，恨不能写出十万字独家报道。在这场流量漩涡中，分到头一杯羹的当属博主“雨婷的罪案手记”，文章的热度比警方通报高出几个数量级来，网友的讨论也基本都在引用她的观点。

“大家好，我是雨婷。”

简单的开场白之后，是一段长长的分析。在这位博主看来，被害者是成年男性的身份与凶手对待尸体的手段，足以证明这不是一起无差别杀人案件。凶手早有预谋。

至于网上散布的事故现场视频，姚瑶也从这里了解到了确切的信息来源。博主雨婷在警方发布通报前，就收到了神秘投稿，除了图片和视频，只有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南平市残忍虐杀：附一手资料》。这条投稿是群发，只是雨婷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出了稿件，跑赢了这场比赛。这之后她又连续更新了几篇文章，通过网络把死者的情况扒了个干净。

死者叫李响，30岁出头，没有固定工作。毕业后借助父亲的关系，有过短暂的工作经历，但因性格太过孤僻，和同事发生冲突大打出手后离职走人。老来得子的父母，很快接受了儿子在家的事实。

雨婷还从李响的社交媒体账号中了解到，李响沉迷于一款手游，曾大肆辱骂游戏运营方“搞乱”游戏市场，言辞激烈，态度偏执。过去三年里，他主要的花销似乎都在线上，每天打游戏超过十个小时，并拥有大量高价稀有的卡牌。线下生活反而不值一提，社交账号里的照片中他总是穿着打折款或者旧衣服，看起来除了电子产品，他对其他的都不在意。

越看雨婷的文章，姚瑶越无法同情深夜惨死在马路上的李响，甚至一度觉得开车碾压尸体的凶手才是李响。

他从初中起就依赖暴力，曾经把同学打到鼻骨骨折，最终以父母出面赔偿道歉、学校停课两周了结。

姚瑶最讨厌的就是用暴力解决问题。在她看来，使用暴力的人最胆小，也最卑劣，真遇到什么大事，只会恐惧于权力的掌控者。这种人最擅长向弱者发泄不满，而且容易因冲动铸成大错。

果然，她在接下来的文章中，读到了雨婷挖出的李响四年前的刑事记录。

在调查过程中，雨婷发现2019年李响与他人发生过一次争执，被定性为医闹事件。（链接：因插队，年轻男子与医生大打出手，急诊室发生拥挤踩踏事故）这也是李响离职后发生的影响最大的一件事。

李响的父母后来回应了此事，但与新闻报道中略有出入。李父称他夜间突发疾病被送急诊，李响急于知道检查结果，慌忙去找医生询问，却被路人误解插队，激动之下与路人发生了口角。

而在新闻报道中，李响擅自插队，医生提醒他需要先打印检查报告才能继续问诊，而他却因无法熟练操作机器拿到打印报告，突然情绪激动，与周围人发生争执并大打出手，伤及医生。

深夜的急诊室本就人手不足，又逢有车祸重伤人员送院，走廊上人流拥挤。李响的医闹无疑雪上加霜，通路一时堵塞，最终在混乱与尖叫声中，一名儿童窒息，在母亲怀中丧命。

事后李响被判处十日拘留。

写到这里，雨婷不禁有些感慨，一个无辜的小生命就此陨落，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永远失去了看到未来的机会。而李响的父母在后来的回应中说，这个处罚对李响已经足够，毕竟他并非故意，一切都是意外。

“无心之恶就不是恶吗？这事恐怕是恶有恶报吧！”点赞最多的这条评论道出了姚瑶的感受。

长大后依然不愿和自己的毛绒玩偶分离的姚瑶，被雨婷的这篇文章打动，她不敢想象那个孩子在自己怀中丧命的母亲有多么痛苦，要怎样面对接下来的岁月。

在一声不自觉的叹气之后，姚瑶突然觉得雨婷的公号文章很有价值。如果没有她的挖掘，大家只会觉得李响是个惨死街头的可怜人，没想过他还有这样的过去，甚至害的一个孩子惨死。她果断地点了关注，甚至标了个星。这些有理有据的文章让她开始相信甚至隐隐期待，这个人会查明实情，更早还林若宇一个清白。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了几步，突然笑着摇了摇头。林若宇这个和她一起从国外念书回来、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男孩，怎么可能与一个家里蹲的暴力犯有来往。她与林若宇在一起一年多，他的家人好友都认识了个遍，从来没听说有叫李响的，更没在任何照片里见过这张脸。别太紧张了，姚瑶告诉自己，先休息一会儿，放松下神经。她走回去拿起手机正要看看时间，一条提醒弹出，“雨婷的罪案手记”有更新。她稍有犹豫，又点了进去。

心凉了半截，信任转瞬即逝，额头开始渐渐发热。越往下看她越难以置信，怒火呼之欲出。这个卑鄙的自媒体人，谁允许她这么写的？

原创连载 | 负鼠之爱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