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47岁生日。人到中年，都在负重前行，但和往年不同，现在我自由了。

在又一次失业之后，我决定不再找工作了，以后就专职写作吧，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就行。想想人早晚总要退休的，我只不过是提早了十三年。往后余生，就都是自由人了。

我看过一项根据波音航空航天部门退休人员的养老支票做出的“寿命精算学”研究，50岁退休的人平均死亡年龄是86岁，但如果65岁才退休，那预期寿命只有66.8岁。结论是：一个人55岁以后每多工作一年，就会平均减少两年的寿命。

当然，说是“退休”，其实我除了不上班，仍然在“工作”，读书写作并未间断。何况，自由总是有代价的，首先就意味着在这个动荡的时代里承受不确定性。稿费收入是不稳定的，甚至我自己能写多久也都难说。这都很现实。

有朋友曾和我说，她收到第一笔退休金的时候，心里感到莫名的踏实，其实那不过每月一千多，对她而言也并不算多，以至于她自己都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琢磨了一下，她想明白了：因为太多年来都是“手停口停”，没有过那种“我就算不用工作也能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安心感。

我们的父辈之所以那么在意“稳定”，想来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态，但这些年里我逐渐看清，绝对安全的稳定是不存在的，人生也不可能一成不变，而为了换取那种安全感，中国人也付出了太多代价——尤其是不惜让自己依附于人而难以独立。

很多人的梦想无非是“自由平静地过完一生”，这看起来似乎很平凡，但其实并不容易，对中国人来说甚至像是个矛盾修辞：求稳定的那些人或许得到了“平静”，但失去了“自由”；而另一些人则得到了“自由”但没得到“平静”，只有毫无保障、跌宕起伏的冒险，想要平静而不可得。“自由平静”需要强大的内心。

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延续多久。到了一定年纪，死亡随时可能不期而至。有一次和堂妹说起，我们也都人生过半了，她笑了下说：“哥哥你很有信心，我因为我爸走得早，我是觉得何止过半，三分之二可能都过了。”

想到人生大限，要说不恐惧，那是假的，有时还伴随着一阵虚无，觉得人生很多事都没那么重要了。不过，也因此，我更明确意识到，对我来说如何自由地用好人生剩余的时光才是最重要的。

怎样才算自由？村上春树说过这么一句话：“在自己喜欢的时间里，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对我而言这便是自由人的定义。”

就此而言，我还是幸运的：哪怕未必是“自己喜欢的时间里”，但我现在至少能“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更清楚哪些才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很多人最大的苦恼，并不是他们没有自由，而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做什么，以至于想要逃避自由。

我很少感到无聊。我有太多想看的书、想去的地方、想写的文章，这些足够填补我的时间空白，构筑起一个自足的内心世界，在那里我可以自得其乐。

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当然是幸福的。阿尔卑斯山脚下有个意大利小山村，每个人都必须精通多种技能，应付不同的挑战，即便每天也有忙不完的事，但他们并不是为生活所迫才去做，而能乐在其中。一位74岁的老太太说：

我很自由，我的工作很自由，因为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今天不想做，可以明天再做。我没有上司，我就是我自己生命的老板，我保持了我的自由，我也一直为我的自由而奋斗。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个幻觉。尤其在现代社会，一个人要完全自主地工作、生活，且不说需要多高的门槛和顽强，往往也承担了原本不该由自己承担的责任。归根到底，这涉及我们如何选择：我们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那在多大程度上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年轻时其实很难想明白这些事。那时我们更有可能相信，率性而为乃至放纵自我就是“自由”，那看起来的确是在做出选择，但那种选择往往不是在反思之后做出的冷静判断，而不如说是凭自己的本能行事，受我们的潜意识和情绪所驱使。

苏格拉底那句著名的格言“未经省察的人生不值得过”，我想也是为中老年人准备的：年轻人很难去探求生活表象之下的潜流，只有经历了种种挫败、不安和期待，才能真正活明白。到那时，你或许会发现，自己曾经追逐的快乐，因为过于肤浅而“没意思”，只有那些触及内心的震颤才值得投入。

古盎格鲁-撒克逊诗歌《流浪者》里有这么一句：“一个人在历经这世上漫长的年岁之前，他是不可能成为一个智者的。”我想，孔子自述“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或许表达了类似的意味：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逐渐不再为外物所迷，充分地理解自己在这世上乃至宇宙中的位置，最终达到这样一种自由境界：无论怎么做，都能随心所欲做到最合分寸。

从这一意义上说，我坚信自由势必首先意味着精神上的自由，那是一路跌跌撞撞付出了诸多代价之后换来的领悟，过往的低谷和阴影，此时转变为静水深流，赋予我们重新省思的眼力。

这个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吗？仍然是的。古希腊有个“忒修斯之船”的故事：这条船每年换一块船板，多年后整个都换了一遍，但船仍然是那条船。这常被看作是对“传统”的最佳隐喻：在不断的自我更新中实现蜕变和延续——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其实人的一生也是如此。我们的文化特别推崇“始终如一”的品质，但现实中许多人仅仅是缺乏想象力、不知变通，而真正的“始终如一”（consistency）应当是一种坚守自我内核的同时不断自我更新的能力。

我知道，太多人并不愿意费神去省思这些，对他们来说，活在这世上就意味着“我来，我见，我征服”，但我一直更想要这样一个人生：“我来，我见，我思。”希望我在余生中能做到这一点，也相信这将通往真正的精神自由。

往后余生，都是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