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千超:在回望中重构故乡

林为攀是近年来文学成绩显著的青年作家,已先后出版《追随他的记忆》《当一朵云撞见一张纸》《衔蝉物语》《万物春生》《梧桐栖龙》《驯小说的人》《偶合家庭》,他还有几部作品如《搭萨》《燎原》《漂流》,即将与读者见面。林为攀的叙述风格在其创作历程中呈现出明显的演变,从早期的实验性探索和多元主题的融合,逐渐过渡到对特定题材的深入挖掘。特别是在其对故乡上杭县的深情描绘中,我们可以看到作家对自我身份和归属感的不断探索。早期作品《当一朵云撞见一张纸》反映了林为攀将个人困境转化为普遍青年经验的尝试,而到了《偶合家庭》和《搭萨》,他的创作路径发生了转变,转而探讨农民的身份、家族和传统,以此在文本中重构属于他的“上杭县”,并完成了一次次对故乡的回望。
在回望中重构的故乡上杭县,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不去的哀愁。《搭萨》中,小说讲述了闽西上杭县声势浩大的扛菩萨活动,人们将菩萨从庙宇里请出,用多人组成的扛夫队扛在肩上,以巡游的方式来祈愿。在小说中,这一习俗也在闽地上杭县客家的灯下村得以流传。父亲林荣传年轻时利用扛菩萨这一民间习俗,巧妙地将聋哑女孩刘丽华“扛回家”,这一行为带有搭菩萨便车的意味。同时,林为攀也巧妙地通过这篇小说完成了他的隐喻。
小说的开头说,“农民最宝贵的两样东西被定义为力气和后代”。力气是生存的基础,是农民辛勤劳作的资本,是他们从土地中榨取生活的手段。而后代则代表了延续,是农民的希望和未来,是他们力气和精神的传承者。这两样东西,一个代表了现在,一个代表了未来,共同构成了农民生活的全部。然而,在结尾的部分,我们发现“我”并未随爹姓林,而是随母亲姓了刘。这个转折打破了开头的设定,让我们对农民最宝贵的东西有了新的理解。尽管力气和后代是农民的重要部分,但他们的身份并不仅仅由这两样东西定义。他们的身份也可能因为各种原因而发生改变,这种改变可能来自外部的压力,也可能来自内部的矛盾。作者在小说中也滑出了这样的经验,“对我阿姆这么强势的女人来说更是如此,但她也清楚当今的形势强过人,因此她不能从续香火这点劝她满子,毕竟对一个男人来说,有个伴比延续香火更重要,而且入赘也没有真的断了香火。”这不得不让我们对“荣传”这个词进行重新的思考。在一开始,我们可能认为“荣传”就是传承,就是通过后代来延续农民的尊严和价值。但在结尾,我们发现“荣传”并不总是能够实现,即使有了后代,也不一定能够保持原有的身份。这也让我们对农民的身份、家族和传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值得一提的是,《搭萨》的叙述视角为这部作品增添了浓厚的个人色彩和情感深度,同时使得对故乡的回望更加丰富和立体。这部小说先后由A面和B面两部分组成。从整体的叙述结构来看,《搭萨》采用了第三人称叙述的方式。这种叙述方式使得叙述者能够灵活地穿梭于不同的人物之间,从外部视角观察并描述他们的外貌、性格和习惯。但《搭萨》的叙述方式并没有严格限制在某一人物的视角内。它虽然聚焦于某些特定人物,但同时也涉及了对其他人物的描述。这种叙述方式使得故事更加丰富,避免了单一视角可能带来的局限性。在A面,作者详细描述了“我父亲”林荣传想要盖房分家娶媳妇,以及林荣传的寡妇母亲的某些习惯。同样,在B面,叙述者则转向了对“我母亲”刘丽华这一聋哑女人及其弟弟刘天启、父亲刘茂云的描述。这种全面的描述方式使得我们能够清晰地了解人物的基本情况和背景。然而,尽管《搭萨》采用了第三人称叙述,但它的叙述视角又并非完全的全知视角。全知视角通常意味着叙述者知道所有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事件的来龙去脉,但在这部小说中,叙述者并没有完全深入到每一个人物的内心深处。相反,它更多的是通过人物之间的对话来展示他们的思想和情感。如在A面中,“我父亲”与其他人之间的对话,以及在B面中“刘丽华”与其他人的对话,都是揭示人物内心世界的重要途径。因此,从这种叙述方式来看,《搭萨》更倾向于选择性全知视角。在这种视角下,叙述者虽然知道许多事情,但并非无所不知。它选择性地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和事件的某些方面,而保留其他方面的神秘感或悬念。这种叙述方式既保证了故事的连贯性和完整性,又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除此之外,小说《搭萨》的一开始,还采用了戏剧式视角。在很长的一段叙述中,作者像摄像机一样,只记录人物的外在行动,并未介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一具有长镜头特质的开篇叙述,像是一部电影的镜头缓缓推进,带领读者进入父亲的世界。从父亲年轻时的生活状态,到他对家庭的渴望,再到他与环境的互动,每一个细节都被生动地展现出来。这种叙述手法,通过细腻的描绘和生动的比喻,仿佛让人能够亲眼看到父亲在黄泥路上辛苦劳作的身影,感受到他挑重担的艰辛。并且,林为攀还巧妙地通过父亲与环境的互动,增强了视觉效果,电线上的三只燕子与电线下的父亲双腿所构成的“兴”字映入眼帘。叙述之流畅自然,仿佛在观看一部生动的电影。通过这样的叙述视角,我们不难发现,林为攀在回望中重构的故乡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由家族和血缘关系构成的社会网络。
此外,《偶合家庭》中收录的《祖母的昼与夜》和《萤之光》两个短篇,也为我们提供了对林为攀重构故乡的另一视角。《祖母的昼与夜》中,一位年迈的祖母在孤独中度过晚年。仅仅截取了祖母晚年当中一天的生活片段,便讲出了祖母晚年养儿不能防老的全部孤苦。祖母的日常生活被描绘得十分细腻,她的昼与夜充满了令人悲伤的细节。那些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生动地勾勒出祖母的形象和她的内心世界。在白天,她面对着空荡的房子和外面的农田,她为儿子做饭,还要遭到儿子嫌弃,生活简单而重复,常常与鸡和牛相伴,牛成为她唯一的伙伴和倾听者。然而,《萤之光》却带来了少有的温情的一面。调皮捣蛋的孩子的童年遇到了祖母的老年,祖母看起来虽凶,在祖孙大战时毫不手软,但实则却一直在暗中保护孩子。它通过生动的情节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一个既冲突又和谐的家庭画面。与祖母之间的关系不仅是简单的爱与被爱,他们的相处充满了对抗,这种对抗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源于彼此性格的强烈碰撞和代际沟通的障碍。祖母的倔强和孩子的调皮捣蛋,使得他们经常在白天像“一对斗鸡,斗得你死我活”。然而,这种表面的冲突并没有掩盖住他们内心深处对彼此的关心和爱护,在一条每天夜晚都要走的路上,孩子与祖母终于和解,完成了蜕变。《萤之光》与《祖母的昼与夜》仿佛构成了某种逆向书写,那种温情与悲伤不仅仅属于个体,还属于作者重构的上杭县故乡中的所有人。
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林为攀一次次地完成对上杭县的回望,它是林为攀对故乡深情的审视。长达十余年的北京与上杭县之间的往返漂泊,似乎为林为攀的创作提供了独特的重构视角。也正是在这种物理空间与心理空间上的双重位移中,故乡得以一次次地被重新擦亮,被赋予新的意义。
(作者系吉林大学文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