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反穿衣男孩

我多么希望红衣女人对我发火的那天,是男孩唯一的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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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常生活中,有人是喜欢和作家交朋友的。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作家好玩得很,喜欢做无中生有的大事情。鼓捣鼓捣,就是一部书了。
也有人是提防和作家交朋友的。理由更简单了,总是觉得作家会把他们的故事写到书里面。我见过这样的提防,每次我走近,那个人就沉默不语了,只剩下一对狐疑的小眼睛盯着我。
仿佛我这个作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间谍。
怀疑作家是间谍的人其实还是有一点道理的,作家说到底,是生活的记录员,也可以说是生活的间谍。
不记录,不在生活中把收集素材的五官处于警觉状态,那是没有多少素材可以写的。
上次我写了记忆中的蓝袖筒师傅,今天我就来说一说一个反穿衣男孩。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能用衣服的特征替代了。
与反穿衣男孩见面实在偶然。
那天,我站在路边等车。突然,一辆急驰而来的电动车急停在我的面前,电动车的刹车声相当难听,伴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红衣女人的吼叫,两种声音一起把我从发呆的状态中唤醒,这个红衣女人双手捏住车把,双腿支在地上,冲着我发火,像一根快要爆炸的鞭炮。
我没有辩解,等车的我并没有过错,错的是她为了避让迎头而来的车而拐到了我的身边——你能说人行道旁一动不动的树有过错吗?可那个红衣女人却似乎为了推卸她的责任而先开口为强。看着那个愤怒的红衣女人,我决定不和她辩解,也做好了让这个红衣女人把我炸个人仰马翻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红衣女人的手机响了。她停止了对我的爆炸,而把爆炸的方向转到了电话那头的人。红衣女人左一口老子右一口老子,仿佛电话那头是她的不争气的儿子。可如果电话那头是她的儿子,那她的后座上的男孩又是谁?听了一会儿,才明白电话那头是她的老公,是谈退货的事。
红衣女人在骂老公,电动车后座上的罩着“反穿衣”的男孩忧伤地看着我。那男孩刚刚哭过,长长的眼睫上还在滴着泪水。这个拥有大眼睛和长睫毛的男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反穿衣”是罩在羽绒服上的,现在的独生子基本上都不肯这样穿了,主要太土了。应该是过去乡村孩子穿的。可是这个男孩就这样穿着,长长的睫毛上泪水未干。
红衣女人是干什么的?这个男孩又犯了什么错误被他母亲惩罚?
这个红衣女人不会告诉我答案,那个长睫毛的男孩更不会告诉我答案。做过教师的我,很为那个男孩担忧,用训斥喂大的童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童年?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下午,红衣女人在电话中骂了她老公,又继续训斥我。我闭口不语,只是注视着电动车后面的男孩,那个男孩的黑眼睛、长睫毛,还有长睫毛上欲滴未滴的泪水,构成了一幅令人怜爱的肖像画。
红衣女人后来带着男孩走了,速度依旧那么快。那男孩还扭头瞅我,眼神里有些许的喜悦,他是把我当成和他一起受罚的同学了吗?
很多时候,人海中一面之交的人,就这么擦身而过了,而那个男孩,坐在母亲电动车后座上的男孩,我多么希望红衣女人对我发火的那天,是男孩唯一的雨天。其余的日子,都是好脾气的晴天。(庞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