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18日,盖茨基金会首席执行官(CEO)马克·苏斯曼(Mark Suzman)在清华大学演讲。受访者供图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人工智能的应用,越来越多的问题能很快得到答案。那么,我们的问题是否会越来越少?”
这是2024年新课标I卷高考的作文题目。但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2023年,比尔及梅琳达·盖茨基金会(以下简称盖茨基金会)曾发起一项“大挑战”——人工智能(AI)如何推动健康和农业发展,其中五十多个解决特定问题的方案获得资助。“如果我们勇于承担风险,有些项目就有可能带来真正的突破。”盖茨基金会联席主席比尔·盖茨曾表示。
与人们对AI抱有热切期望的同时,AI带给社会的问题与挑战也与日俱增。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2024年1月发布的报告《生成式AI:人工智能和工作的未来》中说,AI或将加剧国家之间的不平等以及国家内部的收入差距,随着AI提高效率和推动创新,拥有AI技术或投资AI驱动行业的人可能会增加资本收入,进一步加剧不平等。
“新技术层出不穷,但通常新技术会给富人带来不成比例的好处,无论是富裕国家,还是富裕国家的人民。”2024年6月18日,盖茨基金会首席执行官(CEO)马克·苏斯曼(Mark Suzman)在清华大学的演讲活动中说。
解决问题的关键或许在于“如何设计AI”。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马克·苏斯曼表示,虽然利用AI技术的项目很多,但关键是,我们是否在有意识地激励人们关注最贫困人群的需求。“在没有谨慎使用的情况下,人工智能就像所有新技术一样,往往会先惠及富人。”
惠及最贫穷和最脆弱的人群
作为盖茨基金会CEO,马克·苏斯曼始终问自己一个问题:如何确保这些AI创新能够支持最需要帮助的人,惠及最贫穷和最脆弱的人群。
在前述AI“大挑战”上,马克·苏斯曼和他的同事收到了许多利用AI的富有创造力的项目,例如能否用AI为南非的艾滋病患者提供更好的支持和治疗,帮助他们进行分流?能否利用大型语言模型改善年轻女性的病历记录?能否为社区医疗工作者提供更好的工具,使他们在资源稀缺的情况下获得更好的培训?
马克·苏斯曼向南方周末记者举例道,他们与合作伙伴开发了新的手持超声波工具,可以在资源稀缺的条件下用手机为孕妇做超声波检查,然后,人工智能算法可以分析低分辨率图像,并准确预测难产或其他可能发生的问题,其准确性不亚于医院的超声波检查。“这些工具将能够用于世界各地的农村地区,我相信这将挽救很多生命。”
马克·苏斯曼认为,在培训、诊断,以及对社区卫生工作者的支持方面,使用人工智能确实有非常好的潜在机会,其也正在中国寻求可以加大资助的项目领域,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资助AI项目时,马克·苏斯曼指出,他们的标准主要包含是否符合其价值观;是否具有包容性,将低收入国家和群体纳入共同设计;是否合规并富有责任地推进AI项目;是否注重隐私和安全问题 ;是否体现了公平使用的理念,同时还要确保透明度。
“现有的工具,无论是人工智能工具,还是一些更广泛的疫苗研究或农业研究工具,都让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拥有更多令人振奋的可能性,但我们目前还没有充分抓住并利用这种能量。”马克·苏斯曼说。
与人的能力结合,AI将创造新的机会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前述报告中认为,AI将影响全球近40%的就业岗位。人们不断争论,也时常焦虑,不知道哪些领域将会消失,也不知道哪些领域将会成为新的机会。
虽然就业问题同样困扰贫困人口。但在马克·苏斯曼看来,当前最重要的投资依旧是医疗、教育和营养,人力资源问题并非现阶段的关键。
非洲人口年龄中位数只有18岁左右,部分国家甚至更低,马克·苏斯曼认为,如果没有基本的健康保障,孩子难谈将来。“人们很容易忽略这一点,直接跨步到问工作在哪里。”
对于多数贫困的人而言,农业仍是谋生最主要的手段,据盖茨基金会统计,全球最贫困的人口中有四分之三都是小农户,他们大多生活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地区,只能靠着农业收入养活自己和家人。
农业“靠天吃饭”——前期投入大、气候风险高、回报周期长,这些因素始终制约着人和资金的投入。其中,AI蕴藏巨大潜力。例如,在印度和东非,由于缺少灌溉设备,农民只能依赖雨水进行灌溉。但利用AI技术,就可以定制化天气预报,向农民直接提供播种和灌溉方面建议。
马克·苏斯曼表示,高收入农民利用卫星或其他手段,都不足为奇,但通过AI,我们得以进一步普及这些工具,让非常贫穷的小农户也能利用工具优化肥料、灌溉和种子的使用。
目前,盖茨基金会也与农业农村部、中国农业科学院等部门合作,推动研发,培育出抗旱、抗涝作物以及具有较强抗逆性作物品种,开展中非合作,在非洲进行本地化制种并完善良种推广系统,逐步帮助非洲国家建立水稻育种、繁殖、推广一体化的现代种业体系。
马克·苏斯曼称自己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AI与人的能力相结合,将会为人类创造更多新的机会,这些新的领域能在非洲等资源匮乏的地方发挥作用。“我们希望未来几十年,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出生的新一代能像其他人一样,享受到基本的卫生和教育方面的资源。”
贫困人口也能共享药物创新
在药物研发中,存在一条“90/10鸿沟”——发展中国家人口承受了90%的传染病负担,但世界上只有10%的研发资金用于这些疾病。药物研发与创新的主要力量是私营机构,但在他们看来,针对穷人的药物研发并不总是有利可图。
2021年6月,世界卫生组织(WHO)宣布中国通过消除疟疾认证,但WHO数据显示,2022年全球依然有60.8万人死于疟疾,他们超九成生活在贫困地区。背后是因为疟疾在高收入国家不再流行,少有公司投入研发。
面对“市场失灵”,马克·苏斯曼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的办法是利用自身的资助来激励私营部门运用和推广创新,使这些原本可能只会被用于富裕群体的创新成为“全球公共品”。
类似于医保“带量采购”的模式也值得尝试。马克·苏斯曼说,他们曾与两家大公司合作,公司降低一半价格,从而使非洲和亚洲的贫困妇女能够负担得起避孕药具,作为交换,他们向公司保证一定的采购量,确保公司能获得一定利润。
这种模式最重要的是向药企证明了,即便是贫困人口,依旧有着巨大的市场。
除此之外,一些前沿技术也是关注的方向。马克·苏斯曼解释他对私营机构的资助前提是:如果该公司推出成功的产品,则需要保证尽可能以低成本向中低收入国家提供该产品,并提供使用这一技术的渠道。比如前沿的mRNA技术,盖茨基金会选择成为早期投资者,就是为了支持研究mRNA如何用于疟疾、结核病或艾滋病等传染病的治疗,“尽管市场更多关注的是利润更高的癌症治疗”。
2024年6月20日,艾滋病新疗法Lenacapavir公布关键3期PURPOSE 1临床试验中期结果,表现优异。2023年年中,盖茨基金会便投入资金,支持利用AI降低成本,降低Lenacapavir药物成本,以便更好向中低收入地区提供。
“任何模式的核心都是基于这个理念:能否利用慈善资本来激发私营部门的活力,与此同时确保这种活力被用于帮助那些最贫穷和最脆弱的人群,帮助他们获得那些无法通过其他渠道获得的创新。”马克·苏斯曼说。
南方周末记者 宋炳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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