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说 | 舍得之间

    这个关于“舍得”的故事,主人公是我以前小区邻栋楼的一位邻居,我叫他周叔。
    周叔为人踏实,从农村拼搏到城市,做点生意,后来又当了出租车司机。其人眉毛粗犷,本有三分凶意,但脸上松垮的赘肉又稀释掉这份凶意。其妻身材微胖,善良淳朴。
    我们私下交集不多,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初中放学的傍晚,我坐在楼下花藤架的桌凳上抄写英语单词,等下班的父母。
    看见是我,他很高兴地凑过来,说爱读书好啊,将来当高材生。
    他说当年家里出事急用钱,他继续念高中家里负担太重,要不然他也是大学生,现在肯定坐办公室,不用再蹉跎辛苦这么多年。他说他念初中的时候很爱学习,英文字写得很好看很整齐。说这话时他的笑撑开了脸上的赘肉,浑浊的眼被昔日回忆的光彩点亮。
    他跃跃欲试,非要给我展示一番。我怕他弄脏了我的作业纸,赶快另撕下一张给他。他布满茧的粗短的手笨拙地握上笔,艰难地在纸上滑动,字母歪歪扭扭,扭着跳出了方格,划出长长的墨迹。他眼神暗下去,颓然地放下笔还给我,说好久没写过英语了。
    我问他是不是后悔当年没继续念书,他说这是男人的选择。我在想他是不是觉得当年眼界窄了,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再等几年,境遇或许会有很大不同。
    他说那个年代不一样,那时家里特别需要他,当下家里的困境是最重要的,透支家里所有他也读不下去这个书,人总不能用灵芝改命。
    是舍下那可能出人头地的未来,得当下内心的安稳和无愧。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没什么耐心继续听,只记得他最后反复叮嘱我要好好念书,珍惜机会。
    周叔平生俭朴,爱喝点小酒怡情,从不烂醉。偶尔家里来了客人,他才会拿出家里藏的酒过把小瘾。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舍得”两字,苍劲有力,说是随便淘来的,便宜得很。
    他笑着说他喜欢这幅字,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后来父母工作调动,我们搬家离开了这座城市,从此没有交集。再后来我离家念书,只有偶尔和父母聊天时,断断续续地听见一些周叔的事情,还有他发的零碎的朋友圈,就着淡掉的回忆一起拼凑出后面的故事。
    他的妻子后来查出了胃癌,晚期。之后就是治疗,细节我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卖了房治病,哪怕希望渺茫。治疗过程痛苦漫长,最后周叔和妻子最后商讨,选择放弃治疗。
    我想倾尽全力治疗或许能换个无愧于心,但周叔做出放弃的选择,意味着承担做出舍弃选择的风险,意味着日后独自背负着无尽的愧疚,自责和思念,
    得妻子弥留的一份轻松快乐。
    他舍了工作,陪妻子去旅行。他说他总是工作太忙从来没有好好陪她,她说跟着他从没过上清闲日子。两人一路向南,对着镜头尽力地大笑。那笑容过于开怀和用力,突出的笑纹好像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再多留下一份痕迹。妻子最后握着他的手离世,我想应该是幸福的。
    他从此喝酒上瘾,喝最便宜的浊酒,日日买醉,也许想将往事都当一场宿醉。我只是想起他说过他喜欢那“舍得”二字。舍得舍得,被命运洪流推着舍,得了风霜和白发,得了如同酒一般的绵长厚重的阅历,咽下则是苦涩打底的百般滋味。
    失意男人的颓废比我想象中要结束得快得多。卖房为后期治疗准备的资金剩不少,家中父母早已去世,后来他就拿这钱去做救助癌症的公益,跟着志愿团队骑行,去做癌症提前预防治疗的宣讲,从此四海为家。途中听了些别人相似的故事,同病相怜得一些安慰,又彼此打气相互鼓励。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山水和所遇之人或许可以稀释掉部分化不开的愁意。
    他说在志愿活动中,能感觉快要熄灭的人生还能发点光,身上重新担了一份责支撑他前行,走路不再是踩下去软绵绵的,无尽空洞,有了分量和触觉。在命运面前,蝼蚁如人,但为这个世界做出点向好的改变,或许是他对命运无常做出反抗选择的方式。
    我想我不用多问,他已找到答案。
    舍下半生安稳,得了山长水阔,大爱重新充盈起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深夜依旧难挨,但生活不再贫瘠。
    他还是爱喝点小酒,但这次不为逃避现实,只是在这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借酒将爱恨细细品啜,将痛升华成一种抽象的诗意,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快慰和抽离。
    去年春节,在父母朋友圈里看到了他久违更新的朋友圈,背景是翻滚的波涛,地上一瓶酒,一张纸,放大看是用中性笔写的周华健的《身在梁山》:
    一肩冷雨 挑得万里路
    何必多问沉浮
    ……
    嘿呦嘿呦嘿 嘿呦嘿呦嘿
    踏破冰冷天地天地寂寞寂寞一醉
    一醉是劫数
    ……
    这不过是万千普通人的故事中平淡的一个,芸芸众生,在尘世里翻滚,在生活中浮沉,不断做出“舍得”的选项,但一直在坚毅地往前走。
    我向长辈讨了一口酒,周叔爱喝的。入杯酒清亮明澈,入喉醇厚绵软,入肚久而回甜,意蕴悠长。回味一番,我只觉得入喉的分明不是酒,而是那些从未对命运低头,得了一颗坚毅勇敢之心,又在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努力寻找着自己灵魂的栖居的人的万般心痕。
    方是掰开揉碎,识得“舍得”二字滋味。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