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榕树情思(杂记)

舒维秀
五月南国,夏已发深。我们在去往广西的路上,同行人商量着先在哪里落脚为好。我说住阳朔吧,想再去看一看大榕树,了却一桩心愿。
我对千里之外的一株大榕树心甚念之,个中原因,还得从爹四十年前的那次广西之行说起。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在我们的念叨盼望中,爹从广西回来了。妈和我们几兄妹正在寨后田里打谷子。爹提了个椰子就上田里来了。砍开篮球样的大椰子壳,露出乳白色的椰子肉,我们小心试探着吃了起来。都是平生第一次吃椰子,讲不出味道,觉得和吃八月瓜差不多。
那年,在乡文化站工作的爹,随学习参观团远去广西,路过阳朔。“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山水甲桂林”,我们对那片土地的认知,来源于地理课本的介绍,更来源于那部风靡全国的电影《刘三姐》:一颗又一颗青螺似的小山峰,漓江水,大榕树,三姐歌,“山歌好比春江水”“只有山歌敬亲人”……爹回来那天,晚饭时我们认真听着他讲广西之行的见闻,自然讲到了漓江、大榕树和刘三姐。我们听得入迷,心想什么时候才能亲自去一趟呢?
爹在成为乡文化站工作人员之前,曾和一个亲戚跑遍了周边的村村寨寨,带着一台上海产的海鸥相机,为村寨里的群众照相。去广西时,爹自然带了相机。爹在广西拍的照片里,有一张他在阳朔大榕树边的照片,我始终保存着。他站在大榕树对岸的河堤上,身后河岸边是大榕树,树干右边一根大枝丫横斜,离地一两米高的样子,河水轻缓,倒映着大榕树的影子。爹着灰黑色中山装,两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在镜头前朝右目视远方。1984年9月,那年爹刚四十岁。
没想到长大后,我也真去了阳朔几次。上世纪90年代初,我第一次去阳朔,也在一棵大榕树边照了相。回来和父亲的那张照片对照,完全不一样,我有些怀疑此大榕树是否彼大榕树。新世纪之初,我自驾去深圳,途经阳朔。那次大家的兴趣都被实景演出所吸引,当晚看了演出,次日一早就匆匆出发了。
今年这次,我们赶到大榕树时已是下午6点多。我从车上取下特意带来的灰黑色外套,朝大榕树走去,一路看树看堤,寻找参照物。和爹四十年前的照片对比,树下土壤似乎长高了些,仔细观察,原来是想用土层托住榕树的大横枝,使其不易因过重而断裂。我和同行人看着我手机里存着的爹的照片,反复比对,站在树前拍了几张照片,都不是当年的位置。最明显的是没有树的倒影。大家朝河对岸一望,是那边。站在那边河堤上,一对手机镜头,正是此处,唯独画面中比当年多了几丛秀竹。
穿上外套,双手插衣袋,朝右目视,我摆出爹四十年前在此处照相的样子。同行人拍了几张,仔细看了看,说再拍一次,往右边移动点,往前移动点,头刚好顶着大横枝中间的位置。
对比刚拍的照片和父亲的照片,山河依旧,人已不同。莫说刘三姐和阿牛哥曾在这里抛绣球的故事,就是爹的影子,也早已随风跟水远去。此时此刻,我在心里默念着,爹,我也来这里照相了,我想你了,你晓得不。
大榕树已在岸边静立了一千多年,有多少故事在它身边发生,河水应该晓得,白云想必也知道,而大榕树自己却默不作声,一任河风吹送,树叶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