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水清清忆梅溪

我的家乡在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一个叫双井的小山村,家门前有一条迷人的小溪,宽不过几米,长不到数公里,却有一个非常富有诗意的名字——梅溪。
梅溪发源于都庞岭支脉戴花山下,戴花山下有双井,是潇水著名支流——愚溪的源头之一。双井是由两口并列的大泉眼组成的面积不大的一个水潭,两股鼎锅大的泉水汩汩地从地底涌出,四季从不间断,清澈甘甜,夏季冰凉,冬季温暖,井中绿色的水草随水流飘动,鱼儿时而群聚,时而散开,周围的景物清晰地倒映在泉水中,随风摇曳,形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井的四周都是稻田,后面是一片从戴花山依势而下的梯田,不远处就是戴花山上“尽山皆石,尽石皆奇,如云簇峰,如水触波”的石头岭。田野、山泉、梯田、溪流加上满山奇石的石头岭构成了四季不同的水墨丹青,美不胜收。康熙时期的零陵县志中,蒋本厚的《梅溪洞记》这样描述,“溪之源,发于戴花山。山则矗矗然高也,群石棋布,重叠而礧磕,尽山皆石,尽石皆奇,如云簇峰,如水触波。上有隙地,先生架木为庵;下有泉,名双井,渊深不可测。牧竖尝截悬葛百丈,缚石以投,不得其底。渟泓甘洌,宜瀹茗,宜濯缨。溢而流于溪,以溉诸田。灌木修篁,参差密布。居民隐其间,惟朝夕炊烟起,始知有村落。村名双井由此而来。”
梅溪从双井流出,斗折蛇行,蜿蜒曲折,一路流经凤凰山、同合坝、周公坝,一直到练江桥与从大古源、喇叭山流下来的溪水会合成愚溪,一路向北,在零陵柳子街附近汇入潇水。梅溪水灌溉着全村三分之二以上的稻田,从溪流左侧的稻田过去就是有着美丽的灵蛇追龟传说的对门岭,右侧是我居住的村庄,村后高耸入云的是五岭山脉的都庞岭支脉戴花山。梅溪就像一条玉带,飘荡在青山和稻田之间,溪水清澈见底,溪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水草、鱼虾皆清晰可见。每当春夏之交,溪水猛涨时,梅溪就象一条脱困的蛟龙,从山峦沟壑间奔腾而下,非常壮观 。 秋冬季节溪水则不急不缓,像一个温柔的少女在轻抚琵琶,轻吟浅唱。一年中梅溪最美、最漂亮的还是夏季,清晨起来,整条梅溪都笼罩在薄雾之中 ,流水潺潺,鸡鸣鸟叫,炊烟袅袅,站在戴花山的石头岭上俯瞰梅溪,村落、稻田、小桥、流水在晨雾中时隐时现,犹如仙境,让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梅溪不仅是全村人的生命线,更是大家的乐园。小伙伴们喜欢在溪中捉鱼摸虾,牧鸭放鹅。劳作一天的大人们,酷热难耐,一头扎进梅溪,洗尽满身疲劳,浑身舒坦。而我更喜欢在梅溪中钓螃蟹,弄一小节鸡肠或鸭肠绑在小木棍的一端,如果实在弄不到鸡鸭肠,顺手摘一朵溪旁的野菊花也行,到螃蟹出没的小洞边去逗引,手气好的话半天能钓上来好多只,至今梦里还时常出现在梅溪钓螃蟹时的情景。
梅溪之上共有六座古老的石板桥,练江桥是梅溪上最后的一座石桥,也是梅溪最宽处的石桥,横跨在湘桂古道上,由两块长条形石块连接而成,桥下镌有“古梅溪洞”四字。蒋本厚《梅溪洞记》记载:“由西门渡潇水,为愚溪。沿溪而入十五里,为竹塘;又十五里,为下潴桥;又十五里,为练江桥”。在离练江桥不远处的空地上,曾建有梅溪龙王古庙,香火盛极一时。这条湘桂古道在明清时期是连接湖南和广西的重要通道,自练江桥南下可到广西的全州、贺州、桂林,北上经阳河、富家桥可达零陵、衡阳等地。湘桂古道当时全由青石板铺成,我小时候还见过,现在铺路的石板早已不知去向,古道也废弃多年,只有这练江桥还保存完好,依然是村民生产劳作的重要交通桥梁。从练江桥溯溪而上,不到三里地,就是我家门口的同合坝,同合坝位于梅溪的中间,因分梅溪之水灌溉而筑坝,加上刚好与从戴花山下梅溪洞中流出的另一条支流在此处汇合,故取名同合坝。坝旁边有一座由一整块巨石搭成的石桥,桥面光滑平整,紧挨着石桥是一个分水用的大型石渡槽,也是由一整块巨石雕凿而成,宽度刚好够躺下一个成年人,是村民平时洗衣、洗菜、用水的重要场所,更是大家夏天洗澡纳凉的地方。每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时,村里的老少爷们会陆陆续续地齐聚到这里,边洗澡边坐在大石桥上谈天说地,如果觉得热了躺到石渡槽中去,让冰凉的溪水没过身体,几分钟就浑身凉爽,暑意全无。儿时每当盛夏时节的晚上,酷热难耐,时常约上几个同村的小伙伴到同合坝去戏水消暑。夜阑人静时,月洒清辉,躺在光滑的古石桥上,凉风习习,看满天星斗,听蛙鸣虫啾,闻沁脾稻香,甚是惬意。哗哗的流水声使周围显得更加幽静,如盘的月影静静地躺在溪底,整条小溪显得静谧、神秘,就象神话里的世界一般。
明清时期,梅溪两岸梅花甚多,到了冬天下雪时,梅花开放,“日暮雪来,满溪梅开”,美丽到令人心动,让人发狂!大画家田龙因躲避战乱,偶入梅溪,因喜爱此地的“山深而黝,水折而秀,石古而瘦”隧结庐在此隐居。田龙风姿清雅,少游燕赵吴越间,丹青甲于一时。性情和蔼,人求辄应,晚年隐于梅溪,居家不计有无,惟放情泉石,拥书自娱,人皆爱敬,都尊称田龙为云翁和梅溪先生。田龙的四个儿子也是人中龙凤, 因梅溪先生和梅溪之子的名声,引来了不少文人雅士,徘徊于水石草木间,流连不忍离去,留下了“ 愚溪深处有梅溪,胜迹千年自韬晦”、 “花下清泉流,峰顶纤月吐”等一篇篇名垂青史的梅溪之文。
愚溪因柳宗元而闻名天下,梅溪也因田龙名噪一时。梅溪两岸的梅树早已不见了踪影,田龙隐居之地也只留下一片叫田家山的荒山,梅溪古庙在文革时被拆除,剩下一块平地。只有这条梅溪千年未变,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日夜流淌,默默地恩泽着双井这一方沃土。“双井水浸千年月,梅溪泽庇万代人。”离开家乡三十多个年头了,儿时的许多记忆在花开花落间已渐行渐远,有的甚至变得模糊不清,惟有对梅溪的记忆像一坛陈年的老酒,愈久弥新!
【作者廖小斌,原系双井村人,年轻时外出深圳工作,至今已30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