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胡晓军:吩咐毫尖追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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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毛国伦先生相识于20多年前一次赴日的参访。国伦先生寡言慎行,但遇某些话题之时,则大不同。比如谈儒学道家时聚精会神、频发论议;见精品杰作时眉飞色舞、大动手足。去东京博物馆,我们几人走马一过,早早出来观花。国伦先生最迟出来,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手舞足蹈地说里面有不得了的好东西,你们错过了看,以后可不要懊悔啊。一行人中,唯我年纪最轻,听罢欣然随他返回,原来是两幅米芾的真迹,细细地看了,也没觉得怎么样——在那时的我眼里,它们只是展品;在他看来,则是活生生的艺术。二十六年过去,我已到了他当时的年纪,这段回忆依然鲜明,借此的思考也逐渐深沉。我感到国伦先生至少是从中年始,对哲学、艺术及其关系的看法就体现到他的画中,从题材的选择、主题的确定,到线条的走向、笔墨的运用,再到主次的配合、虚实的变化……
  我对自身的认知,居然也借此变得清晰起来。对他的画,我缘何既有感性上的爱好,又有理性上的信服?要知道同时具备了两者的话,其中必有奥妙存焉。最明显的,是我们都对传统文化既感亲切、又生敬畏;都对引进外来文化既赞成、又谨慎,总希望不以损伤传统为代价。比如他坚持以西方的素描和写生作为中国画的基本功,这是为了增强中国画的生活质感,但绝不使其影响到中国画的写意精髓。
  稍明显的,是我们都相信“相由心生”的道理,认为人的相貌是“心”的外化。所谓的“心”,指人的灵魂及其生存状态,无论“三思”还是“一念”,相貌都会随之改变,通常极为细微,很难察觉,况且没有人会对着镜子照一整天,也没有人会死盯别人两分钟。哪怕这样做了,也未必能发现。所谓的“相”,岂止相貌,还有眼神、气息乃至肌肉的颤动,若画全身,又须考虑其体态、动作、服饰乃至所处的环境……如果一个画家笃信“相由心生”,那么即便不知其貌,也可通过知其身世、明其思想、感其作为,从“心”出发把“相”画出来。这个道理,于画古人最为有利,因为古代没有相片,肖像极少而又雷同。至于环境,更是画家额外的权利——古人的形象画得再实,终是虚的;古代的环境画得再虚,总是实的,诸如松竹、山川、牛马之类,千百年过去了,没有人会注意它们有没有变化、有哪些变化,画家选它们来配人物,可以不动声色地增添古人的真实感和今人的亲切感。
  不明显的,或曰深层次的,是我和国伦先生都认为中国人能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以儒道释为思想之根、行为之源。因此对于不同人物,可视其事业和学问,在儒的务实奋发、道的超脱潇洒、释的慈悲怀抱中选择重点,并与“相由心生”匹配起来。国伦先生就是这样做的,他把自己对儒道释的认知、对文史哲的理解导入了对古代人物的绘事。他笔下的儒家人物最多,有孔子、苏武、杜甫还有陆游,构图稳重、线条厚重、风格持重以呈现崇仁尚义和刚健有为。至于环境,常配以松竹梅和牛马羊。松竹梅的隐喻不消多说,牛马羊也是一样。我甚至认为食草动物可代表儒家,食肉动物可象征法家,而杂食性动物则可以暗示道家,比如鹤、猴与龟,当然,老子的坐骑是例外。
  他笔下的道家人物也多,有老子、陶潜、李白还有魏晋诸贤,构图简洁、线条轻灵、风格飘逸以呈现冲虚恬淡和潇洒疏狂。释家人物如达摩,相对较少,他画得更加简约和质朴。更多的情形是,国伦先生将道释合体的中国式佛学——禅,注入了他想注入的人物形象中。顺便一提,将道心和禅意注入儒家,能缓释其极端、激进的弊端,如急功近利、揽权专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等。他的诸葛亮,有一丝道家风范,他的岳武穆,有三分书生气质,似乎寄托了他对古人的评价,其中有崇仰、有惋惜,更隐约有儒道相参的心意。若是如此,那么他对儒道释和文史哲的认知,既遵循了古人本身的思想,又寄托了自己的愿望,于是表面是笔墨、是形象,内在是思辨、是感情,是自我之“心”与古人之“相”的映射。美国学者威尔逊说:“任何一部小说的真实元素都是作者个性的一部分。作者就在他的人物形象、处境中显示出他自己的基本面貌。”此话套用到国伦先生的古代人物画,也无不妥,其中“个性”大致指的是“心”,而“基本面貌”便是“相由心生”的道理。
  由此可见,我感到若从哲学观看国伦先生对写实和写意、貌合与貌离的态度及选择,就明朗了。他倚重两者,也警惕两者,要写“实”但不以失“意”为代价,要“形似”但当其影响到“神似”时,则及时止步。因为“写实”“形似”之必要,是为其与“写意”“神似”搭一座桥,同时为俗和雅之间搭一座桥。这座桥并不是现代的、标准型的直通大桥,而是古典的、个性化的曲折小桥。
  我还感到,艺术的来源一是技艺、二是思想,艺术是两者的合体。技艺来自外部、来自接受教育和长期习练;思想源于内部、源于体验和自我觉醒。国伦先生在青年时代完成了前者,在中年时代实现了后者,并在此后几十年中,将两者合为了一体。他对中国哲学的理解和对古代人物的描绘,让我这个平时只是与文字打交道的人,能通过画面、笔墨、线条得到理性的印证和感性的共鸣,从而能以一颗心摆脱孤独、寂寞和抑郁,去热爱历史、时代和人们,相由心生、心生而相地活下去、活下去。
  线描墨染称高手,轻若云飞重压斗。唤来人物共春秋,呼出善真和美丑。
  今思古意情皆有,形动神凝于尾首。接通哲理作心由,吩咐毫尖追不朽。 (调寄 木兰花)(胡晓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