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阅读方式的改变 不可能导致纸质书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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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吴小攀
图/受访者提供
三十多年前,一套由花城出版社出版、林贤治主编的散文名家丛书忽然走红,其间多次重印,销量达数百万册。这些名家包括鲁迅、周作人、胡适、梁实秋、林语堂等20人,其中有些人在当年不乏争议,因此备受瞩目。日前,这套“人生文丛”首次再版,并用著名漫画家老树的画作为封面图。一套丛书可以透视出散文写作怎样的流变?最近,著名作家、学者林贤治接受羊城晚报记者专访——
多元多向呈现中国现代散文样貌
羊城晚报:当年您为什么会主编这么一套名为“人生文丛”的散文丛书?
林贤治:“人生文丛”是一套大型文学丛书,收入中国现代散文大家20人。五四时,新文学的前驱者打出文学“为人生”的旗号,这套丛书也就从人生的视角切入选材,尽可能收入一批经典性、代表性的作品。一方面展现整整一代人的人生历程,另一方面也让读者能从这些作家的人生态度中获得教益。
羊城晚报:挑选作家时有没有遇到困难?
林贤治:初版时,这套书分4辑。第1辑很多是当年有争议的作家:胡适、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郁达夫。上世纪80年代,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为过去编修的文学史所遮蔽的作家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等“翻案”,在中国作家和文科学生中产生比较大的影响;与此同时,周作人、张爱玲等人的文集也陆续出版。第1辑一纸风行,便接连编选至20种,多元多向地呈现了中国现代散文的样貌。
记得第1辑出版后,欧阳山在《中流》杂志发文对此表达不同意见,认为选的都是“资产阶级作家”,其实,后面辑选的鲁迅等人的书也正在印刷中,只是他未及看到而已。紧接着,又出版了瞿秋白、朱自清、闻一多等人的书,于是批评的声音也就随之平息了。
羊城晚报:为什么现在会重版这套丛书?
林贤治:重版这套书,首先是因为它是一套文学丛书,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是散文写作的范本,也可为读者研习文学史提供简易的读本。文学之外,才是人生实践的意义。
什么样的散文才是好散文?
羊城晚报:上世纪90年代初的散文界有怎样的潮流?
林贤治:上世纪90年代曾出现过一阵“散文热”:一是散文作者骤增,学者和小说家都写起了散文。二是散文的品类名号也多了起来,什么“学者散文”“新京派散文”“新生代散文”“小女人散文”“大散文”,等等,真是五花八门。此时,进入了文学的新时代,商业化、娱乐性文化随着进一步的经济改革而迅速流行起来。散文写作实际上也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关注现实的少,有痛感的少,80年代激发起来的思想热情锐减,而被一种小市民式的安逸心态所代替。不可否认,“散文热”期间出现过一些新作家,有过新尝试,作品数量相当可观。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热”也恰好是某种浮滑的商业精神的体现,意味着散文作为一种文体的泛滥与平庸。
羊城晚报:对于当下散文,您总体上有怎样的观察和评价?
林贤治:文学的形态,很难在一个短时段里窥见其实质性的变化。说到当下散文,可以说仍然是90年代的一种延伸。不少作品缺乏现实感、道德感,这是其中最大的问题。
羊城晚报:您认为好的散文写作应该具备怎样的特性?
林贤治:所谓“好散文”,是优秀的时代文学的组成部分,具有从思想到艺术的必备的要素。作为一个具体的文类,对散文来说,我认为作家的主体性,即个性应该特别突出;作家的精神品格、人性道德、情感倾向的表现应该特别鲜明。第一是真实,诚实。散文的直接性近似于诗,不像小说的间接性,虚构一切,可以藏着、掖着,使绊子;第二,由于散文基本上是个人的叙述语言,因此文字相对比较雅驯,不是那种大白话;第三,具有“个人笔调”。笔调这东西,不仅仅是一个“文章作法”的问题,它指的是一种语言质性、调性,与作者的气质和修养有关。
羊城晚报:“形散而神不散”是否仍是散文的最核心典型特质?
林贤治:“形散神不散”是老祖宗的说教,完全是八股文起承转收的那一套,不足为训。散文越散越好,越自由越好。
纸质书与思想同在,与美同在
羊城晚报:市场在阅读中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您如何评价销量、点击率在衡量阅读有效性中的重要性?
林贤治:我从来不认为作家作品的优劣与流行、畅销与否存在直接的关系,事实上往往是两回事。你说的销量、点击率,其中有许多机制和因素在起作用;最戏剧性的是,它竟然可以不触及文学性这个实质性核心。
羊城晚报:直播带货在阅读推广中表现突出,您如何看待这一“新生事物”?
林贤治:带货这种商业行为,用在严肃文学上有点搞笑。
羊城晚报:网络写作越来越流行,出版在总体上也相对容易,您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成为一名作家需要具备怎样的品格?
林贤治:得承认有各种各样的作家。网络发表容易,做作家容易,淘汰起来自然也容易。所谓“天下英雄尽入彀中”,当今作家确是几乎全数生活在网络中。不过也有例外,极少数仍在“爬格子”,坚持“为自己写作”。
羊城晚报:在新媒体环境下,短视频流行,纸质阅读的存在理由是什么?
林贤治:电子书取代部分纸质书,在高科技时代已是一个事实,但阅读方式的改变不可能导致纸质书的消亡。文学是一种古老的行当,我怀疑与土地、与农耕文明有很深刻的关系。它发展极缓慢,而且发展方式与现代科技大不相同,不可能被“弯道超车”。纸质书有电子书难以取代的品质,最适合慢阅读。而慢,与思想和文学的本质正相契合。那些不以情节取胜而重细节的书,重情调、重语言风格的书,重思考的书,沉重或隽永的书,都宜于制作成纸质书。纸质书与思想同在,与美同在,纸质书是不朽的。
写在“人生文丛”新版之前
□林贤治
20世纪90年代初,受出版社之邀,我主持编选了“人生文丛”,计二十种。当时恰逢第四届全国书市在广州举办,这套丛书成了场上的“骄子”,被评为“十大畅销书”之一。此后一段时间,一印再印,受欢迎的程度超乎出版人的预想。其时,坊间腾起一股“散文热”。若果“人生文丛”算不上引燃物的话,至少,它提供的柴薪是增添了不少热量的。
五四开启了一个时代,星汉灿烂,人才辈出。新文学第一代作家的坚实的创作实践,奠定了“艺术为人生”的原则,影响至为深远。“人生文丛”从五四后三十年间,遴选有代表性的二十位作家的非虚构作品,也即我们惯称的散文,自然是广义的散文,除了一般的叙事之作,还包括演讲稿,以及带有隐私性质的日记、书信等。这些文字,烙上作者各自的人生印记,不同的思想和艺术个性,真诚、真实、真切,俾普通读者——英国作家伍尔夫郑重地使用了这个词,以它为一本文学评论集命名——借由文学更好地体察社会,思考人生,并从中获得美学的熏陶。
文丛初版时,编者使用代名。此次重版,恢复了编者的本名。
由于版权变易,初版时的林语堂、巴金已被丁玲、萧红所代替。单从人生富含的文化价值看,后者的意蕴恐怕更深。同样出于版权关系,未予收入张爱玲,这是可遗憾的。无论读文学,读人生,张爱玲都是不容忽略的。
新版“人生文丛”,对胡适、郭沫若、冰心、丰子恺等作家,各有篇幅不等的增订。私心里,总是期望选本能够尽善尽美,以贡献于广大读者之前,虽然自知这是很艰难的事。
林贤治,诗人,学者。1948年生,广东阳江人。著有诗集《骆驼和星》《梦想或忧伤》;散文随笔集《平民的信使》《旷代的忧伤》《孤独的异邦人》《故园》《火与废墟》;评论集《胡风集团案:20世纪中国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守夜者札记》《自制的海图》《五四之魂》《时代与文学的肖像》《一个人的爱与死》《午夜的幽光》《纸上的声音》《夜听潮集》;文学史著作《中国新诗五十年》《中国散文五十年》;政治学著作《革命寻思录》;自选集《娜拉:出走或归来》《沉思与反抗》《林贤治自选集》;传记《人间鲁迅》《鲁迅的最后十年》《漂泊者萧红》《巴金:浮沉一百年》;访谈录《呼喊与耳语之间》等。主编丛书丛刊数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