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ner事件之后,如何看见隐形的情绪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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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

01近期,Manner咖啡员工与顾客冲突事件引发关注,引发对服务行业情绪劳动的讨论。

02情绪劳动由美国社会学家Arlie Russell Hochschild首次提出,包括调节感受和表达。

03家政工作为服务行业的重要组成部分,需要付出大量的情绪劳动以完成工作,但往往得不到认可。

04由于家庭和社会压力,约20%的家政工有抑郁倾向,且多数没有社会保障。

05专家呼吁看见、肯定家政工的价值,将家务劳动视为所有人共享的权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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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起Manner咖啡员工与顾客冲突事件近期引起广泛关注,在讨论服务行业的工作压力、情绪管理等议题之外,也让公众重新审视一个重要概念——情绪劳动。“Manner员工可能被情绪劳动绑架了”的话题在互联网上引发热议:长时间高压工作背后的情绪劳动被忽略,不被看见和理解,“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事实上,“情绪劳动”存在于各行各业以及家庭生活中。情绪劳动的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Arlie Russell Hochschild(1983)首次提出,她在对空乘人员的调查中发现,为了有效完成工作,除了需要付出脑力和体力劳动外,员工还需调控他们的感受及表达。她把通过情绪方面的努力才能完成工作的现象称为情绪劳动。
近日,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与“单读”举行的一场讨论会上,多位嘉宾重申情绪劳动的价值。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肖索未以家政行业为例介绍,95%的家政工为女性,她们因工作的特殊性需付出大量的情绪劳动,同时还面临工作价值不被认可的困境,无法照顾家人的愧疚和压力,甚至出现抑郁倾向。
期待自己的劳动价值被看见是家政工的共同诉求,“哪怕得到一点点认可,都会是很大的安慰。”家政工马秋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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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鸿雁社工服务中心与“单读”举行的讨论会。
家政工与雇主关系随时代变化,从“家人”到“外人”如何自处?
家政工长期与雇主同处一个屋檐下,不仅要承担琐碎的家务,有的还需要照料老人、婴幼儿,完成这些工作长期保持情绪稳定和耐心,关注他人的情绪并展现关怀,对于家政工来说,这并不轻松。
“比如小两口吵架了,住家保姆即便关在自己房间里,不参与劝架,但也能知道家庭内正发生什么事,难免会受到情绪上的影响。”马秋玲说。
另一位家政工何明英也遇到类似情况:“非常尴尬,不说点什么好像在看热闹,真要说点什么,又不知道哪句话说错雇主会有意见。”
肖索未从2018年开始关注家政女工群体,曾与学生一起在北京、湖南和山东调研。她发现,在家庭生活中,家政工需要付出大量的情绪劳动,“我们看到的往往是家政工的事务性工作,但照顾人的工作需要建立信任,在疲劳的状态下调动情绪提供服务,比如给老年人擦身,没有信任,老人不舒服,家政工也不舒服,和宝宝要建立友好亲密的关系,但又担心宝妈吃醋。”
如何把握分寸,学习处理与雇主之间的关系,往往是家政工需要付出大量情绪劳动的主要原因。肖索未发现,近年主雇关系发生变化,上个世纪80年代,社会主流话语是将家政工视为家人,集体化时代由用人单位提供照顾,再往后由政府组织一部分农村年轻女性进入城市家庭提供照料服务。2012年左右,行业逐渐规范,主雇关系演变为消费者和服务者的关系,家政工成为正式的劳动者。“作为家庭中的‘外人’,她们需要把握分寸,和雇主建立良好的关系,同时还需要调动情感完成复杂的照料工作。”
肖索未认为,最好的主雇关系是伙伴关系,建立良好的关系需要雇主和家政工的共同努力,“家政工的情感和体力会枯竭,雇主应该关注其作为人的基本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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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济南平阴惠民阳光职业培训学校,家政学员们在学习护理技能。新华社发
工作价值不被认可,对家人有所亏欠,约20%家政工有抑郁倾向
马秋玲刚到北京的前两年,几乎全年无休,除非没有订单,就算身体疼痛或生病也不会停止工作,“当时的想法是,我作为母亲,把孩子留在家里,是不配休息的。”
无论是马秋玲还是何明英,很多在公开活动上发声的家政大姐都表示对家人有所亏欠,不愿过多诉说劳动带来的身体疼痛,只能通过不停地劳动来缓解愧疚感。“休息是对不起别人,只能忍着常年累积的病痛,积极调整身体努力工作。别人劝你休息,都当作耳旁风。”马秋玲说。
除了出于弥补心理拼命赚钱外,家政工多数没有社会保障,她们恐惧未来,也担心孩子、父母的生活。马秋玲永远担心钱不够,“儿子娶媳妇、女儿上大学,父母养老,自己养老,对于未来是恐惧的。”
去年,张小满记录母亲生活的非虚构作品《我的母亲做保洁》引发公众热议。在研讨会现场,她也对这个话题颇有共鸣,“妈妈用身体疼痛换来很微薄的收入,到现在依然在做保洁,她没有养老金,回农村无法养老,这份工作可以为她提供养老保障。”
肖索未调研发现,60%的家政工是家庭中的主要供养者,其中40%的人的对家庭的贡献率超过60%,20%的人贡献率在40%—60%。很多家政工虽然承担了家庭中的经济责任,但仍因自己未能尽照护责任而愧疚,家庭和社会并不认可她们的工作价值,她们承受着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双重压力。据她统计,北京约20%的家政工有抑郁倾向。
肖索未介绍,尽管家政工的月薪总体来看并不低,但工作时长较长,平均时薪低于当地最低工资线,且基本没有五险一金等社会保障。
她提出,家政工是爱的劳动,强调的是关怀伦理,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家政工通过为他人提供照护、从他人的成长中获得自我满足,伴随爱的回馈。看见、肯定家政工的价值至关重要,同时社会大众也应该意识到,家务劳动并不特属于女性义务,这种价值应该被所有人共享。
采写:南都记者郭若梅 蒋小天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