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旋涡中的“体育特长生读名校”:国家一级运动员证真能暗箱操作吗

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张稳 实习生 牛亚琪 报道
有资格读北大、清华等名校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有可能通过暗箱操作获取吗?
近段时间,关于国家级运动员证书“有水分”、“能造假”的争议层出不穷。前有某演员在接受采访时称“自己不会游泳”,引发了网友对其游泳二级运动员证书的质疑;后有北京某中学一学生通过了北京大学高水平运动员专项测试,却因其多场比赛得分不到5分、且母亲为知名演员,再次引发网友对其国家一级运动员资质的质疑。
那么,该学生的篮球国家一级运动员身份如何获得?是否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场均得分不到5分的替补队员,为何能成为国家一级运动员,还通过了北京大学高水平运动员专项测试?
7月1日至2日,海报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业内人士,包括篮球国家一级运动员获得者、篮球培训从业者、高中篮球老师、篮球教练等,一探究竟。
如何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
从小就是篮球运动员的王强(化名),多年前通过体育单招考试进入大学,如今是北方某省份一所高中的带队篮球老师。这几天,他也听说了上述学生通过北京大学高水平运动员专项测试的争议。
前段时间,北京大学2024年高水平运动员专项测试合格名单公布,北京四中一名学生排名后卫位置第二位,根据该校2024年高水平运动队招生计划显示,后卫位置最多招收两人。此后,陆续有网友揭露,该学生非主力队员,多场比赛得分不足5分,其母亲为知名演员等,引发网友争议。
根据北京大学于2月6日发布的《北京大学2024年高水平运动队招生简章》显示,北京大学2024年高水平运动队招生总计划不超过40人,其中,男子篮球0-5人(后卫0-2人)。
报考条件要求,考生需符合生源省份高考报名条件,并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含)以上技术等级称号。通过报名资格审核的考生须根据国家体育总局要求参加全国体育专项统一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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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北京大学男篮获得第25届CUBAL北京赛区冠军(图源北京大学微信公众号)
这也让不少网友产生疑问:其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资质是否有水分?
那么,如何才能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呢?
在山东从事篮球单招升学培训的刘文(化名),高中时曾经是山东某篮球强校的主力队员,高三那年获得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他告诉记者,只能通过打特定的有定级资质的比赛,获得较好的名次,才能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赛事级别越高,能拿到一级运动员证的概率越大。
“需要在省级比赛中拿到冠军,才能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名额。具体有几个名额,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拿过冠军,但名额肯定不多。如果在北方大区赛或是全国赛取得较好的名次,能拿到的名额就更多了。”王强也如此表示。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发布的《篮球运动员技术等级标准》显示,在省(区、市)体育行政部门主办的综合性运动会、锦标赛高中比赛中,第1名授予参赛的4名运动员一级运动员称号;在省(区、市)体育行政部门与教育行政部门共同主办的高中比赛中,第1名授予参赛的2名运动员一级运动员称号。
在全国比赛中获得较好名次,则能获得更多的名额。如在中国篮球协会和中国中学生体育协会共同主办的全国高中联赛中获得前八名,也能获得不同数量的名额,第1名能获得6个名额。东南西北4个分区赛的前八名,同样也能获得不同数量的名额。
山东某高中篮球老师张华(化名)告诉记者:“以山东为例,一支高中篮球队,获得山东省篮球比赛的冠军,能够获得4个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国家级的比赛,以全国(U19)青年篮球联赛为例,只要进全国前16名,都能获得相应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
《篮球运动员技术等级标准》显示,在全国(U19)青年篮球联赛中获得第1名,授予参赛的10名运动员一级运动员称号,而第13-16名也能有3名运动员获得一级运动员称号。
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如何分配?
王强告诉记者,北京四中篮球队是传统的篮球强队,这些年往CUBA甚至是CBA输送了不少人才,经常在北京市甚至全国比赛中获得较好的名次。
“他们在北京每年参加的能够评级的比赛较多,相对来说能够拿到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也就较多。如果队里的首发球员都已经是国家一级运动员了,肯定会把多余的名额给替补队员。”王强告诉记者,场均几分的替补队员,如果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资质,那可能存在暗箱操作。但是,也不排除该学校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名额较多。“首发队员都评完了,给替补也无可厚非,有可能他们的证都用不完。”
“传统的篮球强校,经常拿到冠军,所以就会有很多名额。”刘文告诉记者,当时他所在的高中,虽然在山东小有名气,但是和他同一届的也就只有3个国家一级运动员。当年,他通过参加全国性的篮球比赛获得第三名,拿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资质。
那么,在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名额有限的情况下,队内该如何分配呢?毕竟一支球队在一场比赛中能够报名上场的队员有12人,但可能只能获得两三个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名额。
“教练决定。”所有受访者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正常来说,会给主力队员。要是不给主力队员,以后队伍还怎么带?如果说主力队员都有证了,那会给替补队员。不过还有一种情况,有些队员面临升学,所以也会优先给有升学压力的高三队员。”王强告诉记者,“高三队员优先,主力队员优先。”
“我也是高三拿的,都快高考了才拿到证。”刘文告诉记者,当年他们学校也是如此,“基本上只会给高三的队员,因为高三面临考大学,高一高二的队员后面还有时间和机会,所以教练尽可能会把这些名额给高三队员。”
如何判定一名篮球运动员的水平?
而对于备受关注的“场均得分较少却能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称号”的争议,多位受访者也表示,评判一个篮球运动的能力,不能只看得分。“要看综合素质,弹跳、运球、场上意识、技战术的配合等,他的作用和能力并不是完全体现在得分多少上。”
记者注意到,一篇关于北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的文章中曾提及,上述遭受争议的队员曾代表北京某区以首发控卫的身份出战2023年北京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并获得了冠军。其还在这轮系列赛里获得全队最多的19个篮板、12次抢断。“他的作用或许并不体现在得分里。”上述文章如此说道。
文章还称,其还代表北京四中在客场双加时绝杀北京五中。该队员在北京四中的队友曾表示,该队员是对队内的防守悍将。“虽然个子不高,但他在场上能够用防守锁死对手。”
为数不多的比赛资料显示,2023年9月,该队员曾代表北京东城队参加第一届全国学生(青年)运动会(由全国学生运动会与全国青年运动会合并而来,四年一届)篮球项目U18男子组比赛。
公开数据显示,6场小组赛,该队员场均上场时间24分钟,在12名队员中位居第四位;场均7.5分,位居第五位。在对阵湖南长沙队的小组赛中,上场27分钟,得到全队最高的12分。
长沙队由长沙市明德中学篮球队和湖南省地质中学篮球队联合组队,前者是2023年第十九届中国中学生篮球锦标赛男子组的全国总冠军,后者上个月刚刚夺得了2023-2024赛季耐克中国高中篮球联赛男子组总冠军。
“篮球比赛是团队项目,不单单体现在个人的数据上。从现有资料来看,这算是防守比较厉害的球员。”张华告诉记者。不过,多位受访者均表示,由于没有看过上述同学的比赛和视频资料,无法判定其真实水平如何。
国家一级运动员证有暗箱操作的空间吗?
除此之外,多名受访者均表示,篮球高水平考试的难度非常大。除了要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及以上技术等级称号,还得参加全国体育专项统一测试,同时高考文化课成绩还需要达到本科线。“哪有那么多工夫,能拿到一级运动员证,文化课成绩还能超过二本线。”
据了解,体育特长生有体育单招、高水平运动队两种升学路径。此外还能参加高考,通过体育统招升学。
其中,高水平运动队的要求最高。报考者必须获得国家一级运动员以上技术等级才能报考,考生的文化考试统一使用高考成绩,必须达到生源省份高考本科线,获得破格录取资格的考生也需要达到本科线的65%及以上。
同时,专业测试如今也已经纳入了全国统考,由国家体育总局牵头组织实施,改变了过去高校单独组织校考的程序,进一步压缩了造假的空间。
“高水平运动队太难了,我们学校的队员,都是考单招,因为没有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张华告诉记者,参加体育单招是目前体育生最普遍的选择,实际上,如今国内很多高校已经停止了“高水平运动队”的招生。
“现在高水平运动队的专项测试,不像之前由学校自己组织,现在是国家体育局统一考试,比之前难多了,想造假也不太容易。”王强说,倒是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资质,存在暗箱操作的可能性。
“到强队挂名,参加省级比赛拿到冠军,就有可能拿到证。因为不管你能上场多长时间或者得多少分,只要你上场了,就有机会拿到证。不过操作的余地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刘文说,不排除一些运动员自身水平不够格,借助学校这个平台取得一级运动员资质的可能。
王强还提到一种情况,有些学校会把学习成绩特别好的学生安排进学校篮球队,比赛中象征性地上场几分钟,最终拿到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就能凭借体育特长生加分,实现“好上加好”,去冲击清华、北大等名校。“利用国家级运动员证书当跳板。”王强说,不排除一些“关系户”凭借上述途径拿到证书。
“越是篮球名校,机会就越多。咱没有那个平台,当年我要是在这些篮球强校就好了,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国家一级运动员,冲击一下北大、清华这些名校。”王强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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