拭亮蒙尘的镜子

2023年5月间,有网友发帖称,为孩子买的历史读物《写给孩子看的中国史》出现重大错误:在讲述甲午中日海战那段历史时,竟用上一幅“丁汝昌投降图”。消息传到丁汝昌的家乡庐江,民间瞬间炸开了锅:“作为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宁死不屈,自杀殉国,何来投降一说?”丁汝昌的后人尤为愤慨:“甲午海战距今不过短短100多年,我们丁氏后人都一直视祖先为民族英雄。对于这种污蔑行为,我们考虑提出诉讼。”出版方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立即道歉,并将该书全部收回。
在我国众多的历史人物中,丁汝昌虽然算不上“赫赫有名”,但他宁在抵御外侮的正义前以身殉职,也不愿违背正义而苟且偷生的民族气节,却一直让国人刻骨铭心。那么,他又是怎么被戴上“投降”这顶帽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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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
“投降图”的出笼
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于2017年出版的《写给孩子看的中国史》这部丛书,性质为“小学生读物”,引发争议的“丁汝昌投降图”出现在该书讲述“威海战役与《马关条约》”的章节。书中没有标明插图的来源,经查询,该图与日本浮世绘画师于1894至1895年创作绘制的122幅《日清战争锦绘》中的“威海卫陷落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降伏图”基本相似。但从其中间压缩了两道空白竖线看,图片并非直接复制于该画册。
锦绘,即日本彩色浮世绘,是日本的一种绘画艺术形式,起源于17世纪。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让日本的“战争绘”成为一种锦绘新闻,在当时掀起了一次创作高潮,画师们借机炒作战争绘。但《日清战争锦绘调查》指出:绘制日清战争浮世绘的画师中,并无一人亲赴战场,他们作画的素材完全是基于国内的战况报道,然后凭想象构图。可见,这些画图只是为了迎合日方战争宣传的需要。
其实,只要在网上搜索即可发现,《日清战争锦绘》中的图片早已被国内不少网站全部或部分转载。如《甲午战争:日本浮世绘》的35幅图片俱源自该画册,图片不仅压缩了拼图中间的虚线,还在每幅图下作了简要文字说明。从图册第32幅下“已经自杀身亡了的丁汝昌出来投降”的注解判断,《写给孩子看的中国史》中的图片即引用于此,可能是引用者发现图下的注解自相矛盾,才将其修改成了“丁汝昌投降图”。
“投降书”的真伪
丁汝昌1836年出生于安徽庐江县丁家坎村,1854年起先后参加太平军、湘军、淮军;1862年参加刘铭传的铭军水师营;1868年授总兵、加提督衔;1877年调往甘肃,后得李鸿章赏识,被调往新购的飞霆号熟悉海军知识;1888年提名为海军提督,不久赏加尚书衔。1895年春,日军参谋部下设的大本营在进行救援海城作战的同时,又发起了对威海卫的作战,从背后占领了威海卫的要塞,受到丁汝昌指挥的北洋舰队顽强抵抗。2月3日,日军一方面对北洋舰队发起总攻,一方面联合舰队司令官伊东祐亨写信招降丁汝昌,但遭到丁汝昌的断然拒绝。
日军劝降不成,便对北洋舰队实行围困。2月11日,日军于水陆以炮火急攻。当时岛中尚存舰艇十艘,而弹药将罄。当天,得烟台密信,知山东巡抚李秉衡已逃往莱州,致使援兵已绝。于是丁汝昌急召海军诸将议事,决定以舰冲撞敌船突围。但诸将不仅不买账,还唆使兵士持刀逼迫丁汝昌投降,仍遭其严词拒绝。在这种极度绝望中,丁汝昌不得不向李鸿章拍出电报后吞下鸦片膏,弥留至次日清晨才痛苦去世。被聘为北洋护军绥巩军炮术教习的德国人瑞乃尔目睹了这一切,后来在《致 <京津泰晤士报> 编辑》中感叹道:“我一生中从未遇见过——即使是在基督徒中——比丁提督更慷慨,更慈善,或更英勇的人。”
丁汝昌自杀后,一纸以丁汝昌名义的降书落在了日军松岛舰伊东祐亨的桌上。北洋海军投降后,主持投降活动的威海营务处道员牛昶炳等在向清廷报告海军覆亡的禀报中称:“(丁提督)不得已函告倭水师提督伊东云,本意决一死战,至船尽人没而后止。因不忍贻害军民万人之性命。贵军入岛后,中外官兵民人等,不得伤害,应放回乡里等语。派广丙管驾程璧光等送往倭提督船。程璧光开船之时,丁提督已与张镇文宣先仰药,至晚而死。”也许是朝廷对这份报告的真相存有疑问,所以分别派王文韶和李秉衡调查海军投降的原因,均被二人认可报告中的说词并转奏。而这其中的李秉衡,就是那个在威海卫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不但不派援兵,反而擅离岗位逃往莱州的山东巡抚。让这样的人去调查,会出怎样的结果不言而喻。
那么,这投降书是丁汝昌生前所拟就还是在他死后别人冒名伪造的呢?有学者经鉴定字迹后作出的《“丁汝昌降书”鉴定报告》发现,2月11日和第二天的降书与2月16日发给伊东祐亨的两封署名为“牛昶炳”的信,俱出自同一人之手。姚锡光在《东方兵事纪略》卷四中也说得很清楚:“(丁汝昌和张文宣十八日晓夜四更许相继死)牛昶炳召诸将并洋员议降,瑞乃尔请如汝昌前令,沉船毁台乃议降事,诸将及英员皆不许。于是英员浩威作降草,仍托诸汝昌语,管带闽人某译华文,牛昶炳署以海军提督印。黎明,广丙管带程璧光乘镇边艇,悬白旗,诣倭军乞降。”
又《中文维基百科》援引了众多史料对《威海卫陷落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降伏图》作了说明,并在“人物的相关背景”中称:“实为北洋水师管带萨镇冰献降。”萨镇冰,是丁汝昌当年的部下,丁汝昌死后,是他经过多年的力争,清廷才于1910年取消对丁汝昌的不公正处理,并以“力竭捐躯,情节可怜”作为台阶,恢复丁汝昌官衔,恩准其遗骸归葬家乡。试想,若无确凿证据,清廷能轻信萨镇冰之言,纠正自己的错误决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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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午战争纪念地刘公岛上的丁汝昌塑像
“降伏图”的背后
送给日军的“投降书”是否由牛昶炳等以丁汝昌名义伪造,这对于日本人来说,是无需也不愿意去辨别真假的,何况其署有海军提督印。这应该是《日清战争锦绘》中出现“威海卫陷落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降伏图”字样的主因。由于这是一幅“想象”图,画师根据“以丁汝昌名义的降书”作画并注明“丁汝昌降伏图”,虽然有违史实,但也并非凭空捏造。尤其是在当时的创作背景和意图下,丁汝昌及清军官兵们是不可能有正面形象出现在画师笔下的。又由于丁汝昌为北洋水师的最高军事长官,负责统辖北洋水师全军,图题以“丁汝昌”代表“北洋舰队”也无可非议。
需要指出的是,“降伏”指用强力使驯服,是一种处于无能为力的被动地位;而“投降”则是指在战争或斗争中,一方主动放弃抵抗,向对方屈服,接受失败的结果。显然,二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可国内的一些人要么始终抱持丁汝昌“先降后死”的观点不放,以致闹出“已经自杀身亡了的丁汝昌出来投降”的天大笑话;要么将“降伏”与“投降”混为一谈,所以才将“丁汝昌降伏图”直接改成了“丁汝昌投降图”。
丁汝昌以身殉国后,日本有识之士感其牺牲之壮烈而给予其很高的评价,与其成为诗友的日本著名诗人宫岛诚一郎,引用其“敢夸砥柱作中流”的诗句作诗一首:“同和车书防外侮,敢夸砥柱作中流。当年深契非徒事,犹记连吟红叶楼。”诗中不仅道出了一些反对日本侵华、有正义感的日本人士的心声,也说明了爱国英雄是会受到不同国家、不同阶级人士的尊敬的,更是人心向背和匡扶正义的最有力证明。
李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