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鲍尔吉·原野:从这里步入宋朝

  如果有人说领你步入宋朝,你会觉得这是玩笑,以为他说的“步入”无非是走进仿照宋朝建筑样式修建的景点。真正的古村落,砌屋的每一块石头都来自古代。你走过的石板路,古人也在上边走过。这是资本完成不了的任务。
  嵩溪村是真正的古村落,南宋修建,至今保存完好,位于白马镇。我喜欢用白马命名的地方,淮安有一座白马湖,现在是湿地公园。一首古曲叫《白马驮经》,描绘唐僧去西天取经。洛阳有一座白马寺,我到达时僧人在做晚课,一群燕子落在屋脊上。嵩溪村所在的白马镇位于浙江省金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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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嵩溪村以溪得名。村中有两条溪,明溪平缓,暗溪急峻。村子四周皆为群山,山上植被葱茏,这样的地方必是百泉密布。逢雨季,水流下山,村子排水是头等大事。而村人煮饭,洗衣,灌溉也离不开水。嵩溪的明溪暗溪取水之利而避水之患,很巧妙。过溪的河道砌着坚固的石灰石,长满青苔。从考古角度说,河道的每一块石头都来自南宋。我们站在村口的桥亭观望,红鲤鱼在清澈的溪水洄游嬉戏。桥头矗立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树荫的阴凉遮盖溪水和水里的红鲤鱼,桂花洒落,满地满溪。鱼儿不肯离去,恐怕是被桂花的香气所吸引。村中的房子依溪水的走向修筑,白墙青瓦,远处是淡蓝的群山。民居是石屋,敷泥刷白粉,马头墙和屋顶铺青瓦。因为依溪建屋,看过去参差错落,在大自然里,越不整齐越自然。四野的山峰都不整齐,河水也曲曲弯弯,比整齐的结构好看得多。
  在嵩溪村,要耐住心性观察它的细部,能看到宋代的清简丰赡。村子里有徐姓和邢姓两家宗祠,祠堂的石刻、木雕和彩绘十分精美。嵩溪村在古代远离杭州,更远离开封,只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落。但这些雕塑工艺品却看不出原始蛮荒,承载着由朝至野,一路而来的中华文化。木雕、石刻与彩绘上的八仙过海、嫦娥奔月、王母祝寿等故事是生民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人物形象个个丰满欢愉,如同身在仙境。眼前的雕塑作品与年画的意味同出一辙。回想美术史,文人画枯寂恬淡,民间美术丰足热闹。反过来想,文人画的残山剩水也不能雕刻在栋梁上,不合老百姓心意。祠堂里保存的作品,线条无不圆润,面庞无不喜悦。创作这些作品的民间工匠立足人间,而非立足艺术;推崇圆满,而非推崇趣味。我们民族的集体潜意识把丰足放在人生追求的首位,也放在民间实用艺术的首位。
  嵩溪村有两座门,一座圆门,一座方门。当地人告诉我们,古时村里人外出谋生做官出方门,寓意方正刚直;返乡入圆门,象征和谐包容。方与圆是中国文化的两个哲学符号,表达矛盾的对立统一和相互转化。哲学出现在一个山村的建筑上,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巧妙。静默的村门,是封闭村落与外部世界的节点,却昭示了人生大道理。
  嵩溪村保存着元末明初大学士宋濂的故居。宋濂祖籍金华潜溪。他与高启、刘基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又与章溢、刘基、叶琛并称为“浙东四先生”。宋濂被明太祖朱元璋誉为“开国文臣之首”。其散文质朴简洁,雍容典雅。宋濂好读书,一生手不释卷,“自少至老,未尝一日去书卷,于学无所不通”。在嵩溪村读书,兼得山水陶冶,成为一代大儒并不奇怪。自然环境和读书人的关系很微妙,苦寒之地固然也能走出读书人,但由青山绿水滋养的士子,写出来的诗文更清秀。这个话题放宽一点说,世上临海之地和大河之滨孕育的艺术家比干旱缺水地区的艺术家数量更多,他们的视野更辽阔。
  嵩溪村景观好,人文底蕴丰厚,是浙中地区保存最完好、体量最大的古村落,游客络绎不绝。
  距嵩溪村不远,有一座仙华山。山有五峰,如五指耸立。登临此山,放眼望去,云海苍茫,群峰时隐时现,如寿星,如玉尺,如冬笋。一拨白云退场,露出树的绿海,无边无际。“横看成岭侧成峰”在这里非常写实。有的山峰薄薄的,直插云天,正面却如屏风一般横列群山。
  每到这样的地方,我都想模仿古人长啸一下,抒发思古之幽情,但不敢。转而移步树林,听到鸟鸣。鸟鸣珠圆玉润,胜过人的长啸。我在树林里见到了几只小鸟。戴胜鸟,它头上的羽毛如拿破仑时代的帽子,翅膀和后背黑白两色,颇为滑稽。还见到一只棕头绿翅的伯劳鸟。最好看的是一只燕鸥,红头蓝翅,蛮艳丽。它生活在一个带仙字的山里,打扮得怎样妖娆都是对的。鸟儿们七嘴八舌地歌唱,我虽然从中没有听到“仙”字,但它们的仪态飘逸之至,俨然成了鸟类的神仙。(鲍尔吉·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