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的眼睛》:法国女孩和外公的艺术观看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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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娜的眼睛》 (法)托马·施来塞
海天出版社
艺术品是世间之美的凝聚。人们在观看艺术作品的过程中,观察一切价值的具象化呈现,获得复杂而多变的情绪感受,与艺术家乃至作品传播链条上的人们共情。这些由美拓展的种种感受,都将成为观者心湖的一部分,恒久倒映世间。
在小说《莫娜的眼睛》中,作者为主人公莫娜与外公观看的每一件艺术品撰写了详尽的文字描述。读者可以跟随这些介绍,对照附录图片建立对于作品的初步印象。这似乎也映照着当今大多数人熟悉的观看方式:跟随导览或文字解析这些预备好的视角,观察艺术品表面的特征,在游移的注意中捕获最为精彩的部分。
不过,与之形成鲜明对照,小说中的外公与小莫娜似乎有另一种观看之道。外公请莫娜每次在一幅作品前安静地观看几分钟,认真观察作品的形状、颜色与材料,而后彼此交换意见。起初,莫娜只能留意到显著的形式。在不间断的观看过程中,她开始捕捉到微妙的情感张力,暗藏玄机的呼应,好奇作品背后的故事。一切的领悟由莫娜个人的兴趣与感受而起,在细致深入的沉浸观看中,艺术作品的符号被放大,细小的形式似乎具有某种深意。随后,在莫娜发表见解时,外公并不着急给出标准答案,多数回答都在引导她将注意力投向更宽广的背景与情感。在意识拓宽过程中,一切形式、历史与人物故事溶解于美中,最终显现出别样的价值与真善。
在莫娜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种种事件,也与这些艺术观看的领悟交织,成为少女长出的崭新骨血。跟随莫娜走过成长故事之后,再回看第一次她与外公于卢浮宫的游赏,我们会发现这趟旅程的航线早已明晰。外公早早意识到,领略艺术是长期的积累,无法顿悟。所以不必着急,也从来没有正确答案。面对每一件艺术品,只需要安心观察,汲取其代表的深厚力量。
在这份由外公引领与守护的笃定空间中,莫娜清晰地感受到外公为她介绍的一切,这些能被用以起誓的世间之美,正在强烈而狂热地呼唤着她的成长。
在书中,每次观看作品之后,莫娜会畅快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与看法,也不畏惧提出疑惑。外公多数时候会欣慰于这些天真的视角,适时补充艺术史的相关知识,再将作品的表述升华为普世的价值。不过,艺术之旅也偶发插曲。在学校里,轮到莫娜为大家上一节课时,她选择介绍修拉的作品。莫娜独自准备,想要像外公乃至真正的艺术史家那样脱口而出专业的知识与评断。可是在讲台上的她逐渐感受到词不达意,强烈的分裂感与羞耻心让她情绪失控,脑海中不断攻击自己一无是处。虽然最后大家都为她喝彩,莫娜却惶恐于确认自己的成功,也不敢向外公暴露自己这一成就。
短短小节耐人寻味,每个人内心都有自己对美的标准与看法。可是,谁来判断感受与认识的高下,又有哪种标准值得一说?成长中的莫娜遭遇了这种困惑。在每一周与外公的艺术之旅中,莫娜的畅所欲言来自于内心真正的感受,但当这些本真遇见知识、权威与他人的视线时,纯真与柔软似乎显现成为愚昧无知,需要用厚厚的知识盔甲把它们掩藏起来。
莫娜在讲台上扮演艺术史家所遭遇的分裂感,或许就来源于对自己真正感受与知识结构不确信的羞耻。不只是莫娜,也不止于艺术领域,这是每一份成长的必经之路。可是,在攀登漫长的天梯后,熟悉一切艺术掌故的外公如果还会为什么而惊喜,可能只会是莫娜纯真之眼发现的新奇,与她真挚言语闪现的灵感。
《莫娜的眼睛》不仅是一本视角多元的艺术导览手册,作者对于人物与情节构建同样精彩。在这一年中,莫娜收获了五十二个沉浸于美的下午,但她还有更宽广的生活,只是未必都尽如人意。持续的失明危机,家庭财务与关系的阴云,与友人的分离,懵懂的爱恋。少女表层的情绪如云一般来去,有时和观赏的艺术相会,有时在与他人的交往中变换形状。可是,仿佛总有一些讳莫如深的事情压抑在这个家之中,也在读者心头留存疑影。在医生的建议下,莫娜接受了催眠。作者轻盈地引领我们一瞥精神分析的运作与意义。原来未走过大段人生旅行的少女,也有不经意间积攒的沉重压抑与无可承受只能转嫁于外物的寄托。在潜意识的旅程之中,莫娜逐渐获得勇气,重新面对自己逃避的浓烈情感。
如作者所说,“在生活中继续前行,就必须不遗余力地揭开那些你未曾预料到的伤疤,这些伤疤悄悄使你坠入痛苦的深渊。”人们在每一件经验的事物中,在不断反刍的情感中,在艺术中,最终渴望体验的,或许是那些梦中与记忆里的遥遥一望。唯一的选择只是面对它。而勇气从何而来?这本书提供了艺术史能给出的答案。
莫娜的观看之旅从古典至现代,再遇到当代提倡的一切。艺术品展露的价值,从宣扬无可置疑的传统,到挑战、反叛、重塑传统。其中蕴含的情感由生入死,变幻莫测。每一处超过观者承受的部分,都映照独特的存在。那些在专注时被激荡起的情感、记忆,超出常理判断的部分,震撼人心的世间之美,能够潜在而持续地拓宽每一位观者的意识边界,在不被照亮的角落里为人们树立起特别的勇气、信心,乃至丰富的价值。
以世间之美起誓,以世间你所钟爱的一切起誓,如书中的小标题一般观看吧——在万物中捕捉灵光,生命在模糊中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