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通 |学术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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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学者章学诚。
《食物与厨艺》(林慧珍译,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13)是一部饮食的百科全书,其特点是从科学立场解析食物及其烹调的原理,内容全面,条目详细,并且全球通用。此书的中文版前言收入了作者哈洛德·马基的一篇访谈,在回答“写作期间最难忘的一两件事”的时候,他回答:“我发现厨师有时候懂得比科学家还多。知名食谱作家朱莉亚·柴尔德就写道,若要做蛋白霜或舒芙蕾,用铜碗来打蛋白最适合;她还用化学的角度解释了一番。但因为我知道她的解释可能不对,便认为使用铜碗想必也是错的。于是我后来实验了不同的碗,结果发现她的建议是正确的。因此我询问了一些化学家,想知道为什么铜会影响蛋白的品质,但都没能得到答案。所以,我便和几位斯坦福大学的化学家进行研究,并于1984年在《自然》期刊上发表了研究成果。”他的意思,是强调经验的作用,实践的作用。
马基“最难忘”的事,在我们的学界前辈那里早就有体会了。
吴晓铃有一篇《从厂甸买书说到北平的旧书业》,特别表彰了旧书店老板的学问。他先是引用同学商鸿逵的《北平旧书肆》一文:“最好是一面翻检书籍,一面和书肆主人倾谈,不必忌讳——当然更不必摆架子了。更无须限制题目,天南海北,苍蝇宇宙,东拉西扯,无所不谈。那么,有意无意,间接直接,你一定会听到不少新闻,获得很多益处。至于多见好书,增长见识,是更不必说的了。对于书籍的内容虽然他们不一定完全明了,可是关于版本的真伪新陈、校勘的精致粗劣却知之最详,这是我们读书人所不及的。”对此,吴晓铃自己有更直接的体验:“又有一次在厂甸,那书摊的经理人告诉我,周岂明先生是如何喜爱明清的小品文籍,又怎样在《论语》上用了向来不曾用过的笔名写缢女图赞;郑西谛收集杂剧传奇,郭绍虞性嗜诗话,马衡、容庚、唐兰诸先生则是研究金石文字的专家;还有谁有什么著作,谁嗜酒,谁怕太太,谁走起路来是一晃一晃……当时真能使我‘侧耳倾听’甚至‘为之愕然’的,这大概就是商鸿逵先生所说的‘横通功夫’了。”文章最后,更搬出学术名流来给他背书:“胡适之先生曾对北大的同学这样讲过:‘这儿距离隆福寺街很近,你们应当常常去跑跑,那里书店的老掌柜的并不见得比大学生懂得少呢!’此言虽似幽默,却大有道理。”
当然,厨师、书店老板虽有所长,也定有所短。从胡适、商鸿逵、吴晓铃到马基,强调的是其所长,而强调其所短的,则当数章学诚了。
吴晓铃文章里说到的“横通功夫”,正是出于章学诚《文史通史·内篇》里的“横通”一篇:“老贾善于贩书,旧家富于藏书,好事勇于刻书,皆博雅名流所与把臂入林者。礼失求野,其闻见亦颇有可以补博雅名流所不及者,固君子之所必访也。然其人不过琴工碑匠,艺业之得接于文雅者耳。所接名流既多,习闻清言名论,而胸无智珠,则道听途说,根底之浅陋,亦不难窥。周学士长发,以此辈人谓之横通,其言奇而确也。故君子取其所长,而略其所短,譬琴工碑匠之足以资用而已矣。”吴晓铃所称许者,正章氏所谓“老贾善于贩书”者流。章氏承认此辈“闻见亦颇有可以补博雅名流所不及”,但同时也不客气地批评他们“胸无智珠”“道听途说”,这自然也是不错的。
章学诚这个“横通”之论,相当有名,但要注意,照他所说,此论并非他的“原创”,而是承自周长发的——此公字兰坡,跟章氏一样是浙江人。
那么,“横通”跟真正的“通”有何区别呢?章学诚是这么说的:“然通之为名,盖取譬于道路,四冲八达,无不可至,谓之通也。……然亦有不可四冲八达,不可达于大道,而亦不得不谓之通,是谓横通。横通之与通人,同而异,近而远,合而离。”
要之,“横通”近于所谓“书皮的学问”,大抵见闻多而乏根柢者也。我们知其短而取其长就好了。
胡文辉
责编 刘小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