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文学主题写作路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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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写作作为近些年儿童文学界的重大创作和出版现象,业界的关注、议论颇多。显而易见的共识是:主题创作十分重要,主题创作与主题出版应该做得更好。如何才能做得更好,湖北作家林彦的文章,结合作者近年来阅读的作品,认为“强写命题作文”“大量的重复创作和出版”“愿意沉下心来打磨作品的人越来越少”等创作现象,“表面上看是繁荣,是积极参与主题写作,实际上是对主题写作不够尊重”。作者认为,应该“尊重常识,尊重内心,尊重主题写作”。浙江作家谢志强的文章,通过对中外儿童文学作品的分析,提出主题写作应“处理好小与大、轻与重”的辩证关系。他关于“小孩总会在轻逸的小物件里投放或寄托灵性和向往”的观点,对于创作者来说,是值得玩味的。就我个人近年来的阅读观感来看,投入儿童文学主题写作的作者,常常在相关题材的创作中,生活、艺术方面的准备明显不足。而在立项、宣传、评奖等“文学生活”中,这些作品又比较容易获得“倾斜”和“照顾”。这样的儿童文学创作生态,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和改进。事实上,远离了童年的哲学和艺术,那些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的作品,是无法真正赢得读者和岁月的。
——方卫平
首先我要承认,本文的题目是套用儿童文学作家萧袤的主题演讲《中国原创儿童文学路在何方》,我的模仿,不仅是因为这篇演讲稿精彩,而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问题:一百年之后,未来的创作者、研究者、出版人和读者,回望百年前的中国原创儿童文学,会有哪些作品依然存在?有哪些儿童文学作品中独特的形象会经受住时光的淘洗并被后人津津乐道?
他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处于中国少儿书业黄金十年(抑或是二十年)的尾声。这些年众多的儿童文学获奖作品和畅销书,我看了不少。不可否认,这十几年确实是儿童文学最兴盛的时期,出版繁荣,创作的题材、风格和艺术探求都有重要的拓展。近年来,我发现自己接触到的儿童文学作品,主题写作的比重越来越大,短短两年内,我读过的作品包括谱写红色历史、描绘英模人物、扶贫支教、南水北调工程以及科技报国与生态环境保护……每翻开一本书,都曾有过兴奋期待,结果读了几页往往就失望乃至沮丧。这里面是有艺术精品的,然而极少,更多的是平庸的作品。
我打电话问萧袤,一百年后,当下的主题写作童书,有多少会以艺术的形式留存下来?他说,答案你是知道的。
那么,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我并不质疑儿童文学主题写作,对于弘扬时代精神,传承优秀文化,讲好中国故事,主题写作是有必要提倡的。有作家打过一个比方,儿童文学作品有的像水果,有的像坚果,主题写作就类似于坚果,可以给孩子的精神世界补充钙质。我赞同这个观点——问题是我们把中国故事讲好了吗?
以我的理解,主题越重要、越宏大,写作难度就越高。我也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儿童文学的写作类别如果像童谣,像民谣,像校园歌曲,那么主题写作就有一点像歌剧,对演唱者的声线和艺术素养要求不是一般的高。可现实情况是,相当多的写作者对儿童文学的主题写作是有误读的。也许是因为童书出版的繁荣,写成人文学作品的作家也纷纷跨界写儿童文学,跨界当然是好事,会拓展儿童文学创作的边界与维度,但有些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并不了解儿童文学的创作规律,写的时候带有一点居高临下和漫不经心,那可能就会起反向的效果。
前不久我读过一部主题写作的小说,内容是写一个乡村男孩失去了父母,因贫困辍学,他得到了乡村扶贫干部与各界的救助,回到学校读书,并且要继承父亲栽种人参果的技艺,建设家乡。作者以前是写成人文学作品的,文笔很好。但是,作者似乎感觉儿童文学好写,只要浅一点,主人公年龄小一点,就可以了,再加一点扶贫和新农村建设的内容,就有了主题的加持,出版发行都不难。他希望我给这本书提提意见,我实在无从说起,只好推荐他去看一本书——伊迪丝·内斯比特的《铁路边的孩子》,这本书可以说明什么是真正的儿童文学,以及儿童文学应该怎么写。
我的看法主要有两点。第一,不是写到了儿童就是儿童文学,儿童文学需要写出童趣和成长绽放的光芒,这种光芒有时会改变生活环境和命运,就像《铁路边的孩子》,这本书也写苦难,但是表达方式不残忍,不抱怨,而是以孩子特有的良善和快乐去热爱这个世界,给生命指一个有希望的方向。第二,儿童文学难免会表现幼稚,但不等于幼稚地去表现。儿童文学是从高向低攀登的艺术,有些创作可以举重若重,儿童文学创作应当举重若轻,这个轻不是指内涵,是飞扬的创意、童趣与灵感,要用简单呈现复杂,用清浅表达深刻,如同绘本《失落的一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白纸几根线条,却能让9岁到99岁的人读出不同的味道,孩子看到游戏,年轻人看到目标,中年人看到过程的重要性,老年人看到学会放下才是圆满。经典的儿童文学如同交响乐,没有文字却大于文字;或者像围棋,只有黑白两色,却变幻无穷。
所以,理解这个规律的人都明白,文学的本质是慢。作家陆梅曾说:“倘若以慢的耐心,精心打磨,也许会等出一部部朝向经典的常销作品。我们应该有宁缺毋滥的写作精神和出版精神。如此,中国儿童文学真正的黄金期才可预期。”不过,现实情况是国家提倡主题出版,要求讲好中国故事,出版行业和写作者面对这一利好,都按捺不住地抢,抢题材,抢资源,抢奖项,故事讲得好不好先不管,该抢的机会首先要抢到。
于是,有很多人在强写命题作文。例如有出版社想抓南水北调和移民村建设的题材,请一位作家写这本书。作品出版了,我读完有些失望。这本书写得非常概念化,人物和故事情节都流于扁平。尽管这位作家的写作技巧相当娴熟,仍然暴露出主题写作的各种问题:用概念去图解主题,用立意去掩盖细节,用情节快进去补充单薄。
于是,有了大量的重复创作和出版。假如某个题材比较热销,就有相当多的出版单位搞同类复制,换一批作者、换个角度再写一套。也有作家发现自己创作过的某一类书好卖,就会自我重复,写一本变成写一套,再从一套到写成几个系列,导致泡沫化的写作盛行,造成资源浪费。
于是,写作者忍不住要抢快车道。主题出版需求仿佛一个漩涡,将众多作家吸入其中。成名的作家稿约不断,青年作者发现出版门槛在不断降低,愿意沉下心来打磨作品的人越来越少。结果作品是出得飞快,但是作品里应有的童心、童趣、真性情都丢在后面,跟不上来。我读过一本写老北京传统文化的小说,描绘了北京的风味食品、钟鼓楼附近的老手艺人、天桥的杂耍,看得出来,作者对描写的生活是熟悉的,他大概想写出另一版本的《城南旧事》,但是故事情节明显碎片化,人物形象没有立起来,等同于一个符号,把各种文化元素挂在这个符号上。如果作者多加打磨,效果可能会不一样。
这些现象表面上看是繁荣,是积极参与主题写作,实际上是对主题写作不够尊重。
如何算是尊重主题写作?我认为其实就是尊重创作规律,作品质量的高低跟主题是否重大没有直接关系,一切题材包括主题写作,可以写得很精彩,也可以写得很平庸。最近我读过一本小说《老师,水缸破了》,这是伊朗作家胡桑·莫拉迪·凯尔马尼的作品,小说写了一位老师在偏远乡村支教的故事,在题材上与我们常见的主题写作比较类似,但作品的人物和故事写得光芒四射。国内的主题写作上也有这样的例子,比方说《乒乓响亮》,这本书跟体育强国的时代特色有关,呈现了以自我超越为核心的童年精神,算是主题写作,但是作品的表达不扁平,不说教,不概念化,而是语言有自己的腔调,人物形象鲜活有趣,特别是细节,呈现出毛茸茸的质感。我在一篇读书笔记里说,“刘海栖先生用这本书为主题写作创下了一个范本。他有一点点像内斯比特在创作《铁路边的孩子》,善于把故事写得美好但不直接,如同伦敦雾的天气,站在窗口,才看得见房里亮着暖暖的灯光,杯子里的红茶也正冒着热气。我们迫切需要学会的就是那一点不甜腻的叙述味道,学会适可而止的抒情。”
再套用一下萧袤的演讲,好的儿童文学原创作品需要一点废名的苦心孤诣:“我像唐人写绝句一样写小说。”也需要安徒生的格局:“我在给小孩写童话时,也想让站在他们身后的大人看一看。”
说到底,儿童文学主题写作到底路在何方?
相信每个真诚的写作者和出版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已故评论家刘绪源先生曾说,作家自律,对自己提出更高的创作要求;批评界要诚实,增强艺术批评,重视艺术分析;各类评奖要扭转主题第一或市场第一的倾向。
至于我的答案,就是大家尊重常识,尊重内心,尊重主题写作——这是机遇更是挑战。终究是要有敬畏之心。
敬是因为挑战,畏是因为热爱。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湖北省作协儿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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