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3日,2024环法自行车赛第5赛段,卡文迪什冲刺夺冠,打破了艾迪·莫克斯34胜的纪录(视觉中国)
对中年人来说,观看体育比赛难免唏嘘:那些熟悉的传奇日渐迟暮,即使精神内核再强大也不免输给年轻人的绝对实力。新老交替,这是自然的规律。
一个多月前,红土之王纳达尔遭遇了职业生涯首次法网一轮游。刚结束不久的欧洲杯,德国黄金一代的克罗斯的赛场终结在加时赛最后两分钟,被年轻的西班牙替补绝杀;还有41岁的佩佩,在点球大战落败后抱着39岁的C罗哭泣,他们都结束了自己最后一届欧洲杯。
这一连串的廉颇老矣中,有一个例外。正在进行的2024年环法自行车赛,39岁的马克·卡文迪什于7月3日取得了第35个环法赛段冠军,刷新49年前车王艾迪·莫克斯34胜的纪录,成为自行车赛真正的传奇。他还取得了2024年环意赛最后一个赛段的冠军,成为环意史上最年长的赛段冠军。
这样的胜利更令人动容。这意味着老将的内心意志比身体素质更为强大,他放下过对胜利的渴望,才能重返胜利。他执着速度,眼里只有前方,不再惧怕失败。
忍受痛苦是自行车赛的核心,忍受对心智与肉体的折磨,然后享受痛苦,突出重围。卡文迪什的车轮横跨17年环法赛,几经失意——第三十冠到第三十一冠,他用了五年——也几度在宣布退役后再复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冲刺车手,而冲刺是自行车赛中,精神上最难的训练——他必须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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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文迪什早就说过退役,有一回是在2020年。
那年的根特-韦弗尔海姆赛中,他位列第74名。赛后路过媒体席时,卡文迪什缓缓停下车,鼻子泛红,嘴唇颤抖,试图说些什么。他想要摘掉墨镜,可是两次都在犹豫之后将手放到了鼻子上。有记者对他说:“我看到你的情绪有些激动。”他一边擦拭着泛红的双眼,一边回答:“这或许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后一场比赛了,所以我有些……”他哽咽住了,没有说下去。
他在职业生涯前九年里都是自行车赛的超级巨星。2008年卡文迪什拿下环法赛4个赛段冠军,2009年拿下6个。而对于自行车手来说,只要拿到一个环法赛段冠军,整个职业生涯就能起飞。(注:环法赛共计21个赛段,产生21个赛段冠军和1个年度冠军,后者为累计用时最少者)卡文迪什自称说,在冲刺赛,没有人可以打败他。
2016年环法赛结束,卡文迪什收获了第30个环法赛段冠军——历史纪录是车王艾迪·莫克斯保持的34个,他很近了。
2017年的环法赛第四赛段,距离终点不远处,卡文迪什以55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冲刺时,与他几乎并肩的车手突然抬肘,卡文迪什避之不及,被掀翻后撞到了护栏,随后滑行到路中央。两名在后的车手同样来不及反应,从他身上碾过,紧接着一同摔在地上。
2017年7月4日,2017环法自行车赛第4赛段,卡文迪什(左一)被临近的车手撞倒瞬间(视觉中国)
他肩胛骨骨折,还差点失去了一根手指。当卡文迪什再次出现在媒体面前时,右臂已经缠满了绷带,他平静地表示“我不太理解那一肘击的意图”。他提前退赛,一无所获。
但这只是开始。此后卡文迪什总是感觉疲惫,他形容就像是一直在倒时差。妻子皮塔(Peta)回忆道,撞车后卡文迪什的状态一落千丈。孱弱的身体状态使他经常突然入睡,有时他一坐下就会睡着,有时甚至刚走上楼梯便睡着了。
队医在检查后告诉卡文迪什,他感染了EB病毒(epstein-barr virus 又称人类疱疹病毒4型,许多耐力型运动员都饱受其扰),带来了无法恢复的慢性疲劳,而这对于以耐力见长的自行车比赛而言是致命的。目前没有针对EB病毒的特效药,卡文迪什只能休息。
休息了六周,卡文迪什恢复训练,随后参加了2018年的米兰-圣雷莫赛。他一度在争冠行列,却在骑至后半程的平缓路段时,突然径直撞上了道路中间的塑料路桩,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了270度,最终背部向下,狠狠地摔落到水泥地上,一时间他的下肢失去知觉,久久未能起身。他伤得很重,脚、膝盖、髋部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甚至无法走路。
像睡着了一样,评论嘲讽他。人们说他已经三十多岁,老了,反应速度下降所以酿成悲剧。甚至车手之间开始流传,“卡文迪什容易摔车,要离他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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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面对质疑,卡文迪什总是表现得很强硬。媒体和他对彼此的态度都是嗤之以鼻。但正是质疑曾经推动卡文迪什变强,“我将愤怒化为动力,拿下我能拿到的所有冠军。”
这次他仍然想这样回应质疑,他不能接受从世界最佳,直接跌落成籍籍无名。他废寝忘食地训练,期望重回巅峰。但队友说,“卡文,我们知道你仍然是全世界最快的车手之一,但以你目前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我们没法送你到终点。”
他的情绪变得敏感、易怒,向妻子发脾气,抱怨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处境;与队友冷战,对关心拒之门外。精神评估结果显示,他患了临床抑郁症,情况非常严重,队医一度想让他住院接受治疗。
他亲密的队友艾赛尔了解他,了解卡文迪什要将一切都做到完美,“他需要控制感,就像一种神经痉挛。”但是随着年龄增大,伤病增加,卡文迪什对自己的比赛和生活逐渐失去了100%的掌控。这柄完美主义双刃剑的向外一侧不再锋利,而向内的一侧却深深地刺入了卡文迪什的胸膛。
这种完美主义造就了卡文迪什30次辉煌的环法赛段胜利。这种心态“同样也有可能摧毁一个人,因为这意味着对自己施加难以想象的压力”,艾赛尔说。
卡文迪什的行为也开始失控。他擅自停止训练,在训练和饮食情况上撒谎,身材逐渐走形,甚至无法在测试中无法达到普通车手水准。
就像是空壳,失去了一切动力,卡文迪什说。
2018年伤愈复出失败,2019年赛季甚至难称及格。卡文迪什开始在赛后四处和人握手,告诉大家自己即将退役。他快被车队抛弃了,车队成员们通知彼此,说,“卡文完了,他不行了,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他了。”
他回到了故乡曼岛,回到了朋友身边。那些真正的朋友不在乎他赛场表现,只在乎卡文迪什这个人。
他回到故乡的一片空地,那是他第一次骑车的地方。从前父亲会带他来这里骑车,后来父母离异,他很难接受这件事,便开始骑车。
卡文迪什时常觉得,骑车会让自己回到童年,清空思绪,变回那个快乐的小男孩。正是在这些不合格的赛季中,卡文迪什感到骑行快乐不是赛车,而是骑车,是骑行本身,是迎风扑面而来自由感觉。
他知道是一次次胜利让自己习惯事事争先,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往前。但在一次童年的采访中,稚气未脱的卡文迪什告诉记者自己没有赢,然后用两只手比出一段距离,说“我就差这么多”,他笑眯眯地,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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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020年,卡文迪什换过车队,却都未能入选环法赛阵容。
曾经的老板帕特里克决心拉他一把,“这不是什么精明的生意战略,而是因为重感情。”帕特里克当时是快步车队的首席执行官,他对卡文迪什说:“队里还有一个位置,但是我没有预算了。”卡文迪什回答:“好,如果我能找来赞助商呢?”
就这样,没有比赛的卡文迪什加入了没有预算的快步车队。与新教练瓦西利斯见面的第一天,瓦西利斯对他说:“你很烂,你还差得远呢,所以你必须加倍努力。”但瓦西利斯心里真正的想法是:顶尖教练都认为卡文迪什不可能夺冠了,那就让我们来证明他们错了。
瓦西利斯带着卡文迪什到雅典训练长距离骑行,绕着那里的盘山公路练习爬坡。卡文迪什重新感受到了激情。他经常训练到力竭,躺在地上狂吐不止,然后对瓦西利斯说“我恨你”,后者回答“谢谢你”。卡文迪什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足以追上过去的自己。
现在的卡文迪什,只是队内冲刺车手的第三选择。他不必如过去那样,背负着全队的期望。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一种优势,身心都变得轻盈。
2021年7月16日,2021环法自行车赛第19赛段,卡文迪什(左)与34个环法赛段冠军的原纪录保持者艾迪·莫克斯合影(视觉中国)
2021年,卡文迪什参加了环土耳其赛。最后三百米,卡文迪什身处第六位。此时风从右边吹过来,卡文迪什向左冲刺,借着冲流往前窜了一大截。在最后十米,他找到空隙,加速,在压线时刻反超,夺得了三年来的首个冠军。
“你付出了那么多,这是你应得的。”瓦西利斯冲上前与卡文迪什拥抱,对手们向他祝贺,跟他同样高兴。“他只是想再得一个冠军,”瓦西利斯说,“他证明了所有人都是错的。”
“我很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卡文迪什说。但他明白,这只是环土耳其赛,无法与环法赛相提并论。也正如外界预料的那样,尽管他的状态有所起色,但他并不是车队的第一选择,过去三年里他连环法全程三千五百公里都骑不完。快步选择了其他冲刺车手参加环法。
“我们要像参加环法赛那样准备。”瓦西利斯说,尽管周围人都觉得这想法是疯了。但这次命运眷顾了他们:队内冲刺车手在赛前膝盖受伤,车队临时决定派卡文迪什参赛。
“我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为了这个顶级赛事,”卡文迪什在开赛时说,“光是站在这里,已经是梦想成真了。我最后一刻才接到参赛通知,我相信自己,但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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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阔别环法好几年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做心理建设。但瓦西利斯相信他,相信他每天都把自己练到累趴了是因为他最渴望冠军,他是斗士。
2021年6月29日,第四赛段的中午11:07,卡文迪什发了一条推特:“不知为何,今天很紧张……” 这天是冲刺赛,他面对着数百名年富力强的冲刺手,开场不久就遭遇了机械故障,调试的瞬间被主车群甩在身后。
就像每日做超长距离训练那样,卡文迪什一心缩短与前方的距离,别无杂念。他先追上了主车群,然后淹没在车群中,找不到突围的位置。
最后三百米,一道蓝色身影突然冲了出了重围,沿着赛道右侧疾驰而过,卡文迪什爆发出最大马力,冲过终点,领先第二名一个身位。他的小儿子在电视机前兴奋地大喊,这是小儿子第一次看到父亲夺冠。
冲线后,卡文迪什下车,坐在路边掩面大哭,距离他上一个环法赛段冠军已经过去了1800多天。瓦西利斯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个画面,都会落泪,因为那是一个奇迹,他为自己能参与到奇迹中感到骄傲。
2021年6月29日,2021环法自行车赛第4赛段,卡文迪什时隔1800多天后再次夺得环法赛段冠军,冲线后掩面而泣(视觉中国)
“曼岛飞弹”真正地重回赛道。这年环法,卡文迪什拿到了四个赛段冠军,与49年前的传奇艾迪·莫克斯一同,共享了环法赛历史最佳车手的地位。再多一次胜利,他就刷新历史。
然而一年后,卡文迪什再次落选快步的环法赛阵容,但这次没有人临阵受伤。他还想参加环法,因此在2023年转签阿斯塔纳车队——哈萨克斯坦的一支小车队,瓦西利斯在此与他重聚。卡文迪什宣布这年环法结束就退役。
2023年环法第七赛段,保持领先的卡文迪什在最后二十五米突遭变速跳档故障,被反超成第二名。解说赞叹冠军的冲刺,为卡文迪什叹息了一句岁月不饶人。
但这只是第七赛段,他还有机会。次日,第八赛段,卡文迪什摔车,摔断锁骨,苦涩退赛。他宣布,将再战一年。
2024年7月3日,卡文迪什在环法第五赛段的最后五百米,死死咬紧现役最强冲刺手菲利普森,成功吸住了他的尾流,随后又凭借经验调整位置,并在最后时刻变道超车,将胜利收入囊中。
这是他第35次获得环法赛段胜利。他和队友们拥抱,一边大笑一边呐喊: “我们做到了!”从此卡文迪什不再需要追赶历史。他用努力与耐力兑现与生俱来的天赋,以十六年时间展成一面旗帜,就像曾经的艾迪·莫克斯一般,永远在环法历史中飞扬。
(参考资料:Neflix 纪录片《马克·卡文迪什:永不停歇》《逆风飞驰》)
南方人物周刊实习记者郭宇翔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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