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手记

文 | 姜昊珏

洗澡是这一集的支点，我们循着这个支点，想看看它撬起了什么。这次我们将镜头更多放置在老人的这一侧，希望能真正站在被照护者的立场上思考。

叩开门，房间里通常气氛压抑。大部分老人处于嗜睡、无意识、慢性疼痛、焦虑抑郁、重度残疾状态。我学着助浴师的样子，换自带的拖鞋、打招呼、笑、与卧床老人握手。我感到握手这个动作很重要，因为老人的眼神立刻就有了变化——只是简单的皮肤接触，就能让他感到这些年轻人站在他这边、对他的生活真正有兴趣。他是一个普通人，不必只被当成病人。除了各种指标的“正常”或“异常”，他的人生还有很多故事从未郑重地讲过。

洗澡的时间不长，真正泡在水里只有20分钟，但已经足够展现出许多不同的家庭关系。有的老人虽然失智又失能，但全身干干净净，房间里也没有气味；有的老人状况糟糕，褥疮大得恐怖，家属却理直气壮“我已经尽力了”；一些家庭的子女则从未出现过，只有长护险阿姨每天来照顾1小时。但不论何种情况，助浴师和我都会保持沉默，我们只是外人。跟车一个月后，我选择了其中那些拥有一组稳定照护关系、并且仍能清晰表达自我的老人作为主要人物。

我对他们彼此间如何稳定地维持照护关系感到好奇。如果只是一个人照顾另一个人，很容易导致不平等，不平等则是关系滑坡的开始。一位照顾了父母5年的女儿曾对我说，照护不能靠“坚持”，因为坚持是坚持不了多久的。事实上，卧床的人也是给予的一方。华鹤定插着尿管，尿道会经常发炎，实际上他是很痛的，但他仍然经常对着妻子说俏皮话。妻子吴孟华承担如此繁重的照料工作，可她要丈夫努力熬下去，“因为没人陪我说话了”。卞朝斌每晚都睡不了整觉，“心里直冒火”，但他做不到抛妻弃子，因为生活不是道选择题，在他的认知里，根本没有其他选项。凯博文教授在《照护》一书中提出了“道义互惠”（reciprocity）的概念——在场陪伴、共同承担，对照护的双方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价值感。这些东西苦乐参半，时有矛盾，难以被衡量或诉说，它最终重塑了我们的人际关系，也重塑了我们自己。

离开老人的家、坐上助浴车后，我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人和景，感到放松。我们都生活在某种照护关系中。我想起我的母亲，在家庭里总是扮演照护者的角色，让家人感到舒适。不要小看这种“舒适”，别忽略身边让你感到舒服的人。这是极高的生活智慧。

最后，祝你健康！看完《前浪》的朋友，期待听到你的回音。

上海广播电视台纪录片中心

范士广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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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前浪》 | 第七集《洗澡》导演手记——人生苦乐参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