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 | 杨星驰

编辑 | 陈其飞、李柯薪

迄今为止，人类文明存在着八大传统艺术：文学、绘画、舞蹈、雕塑、音乐、戏剧、电影、建筑。

2000年，《人民日报》刊登了一篇文章：《电脑游戏第九艺术或电子海洛因》。尽管文章从标题到内容，都充斥着一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偷感”，但它还是将“电子游戏=第九艺术”这一公式，正式宣传开来。

2000年，《人民日报》刊登的文章

2005年4月，《魔兽世界》在中国大陆横空出世。联盟、部落，以及各阵营之间，或抗争，或联合，或背叛的故事，如史诗般逐幕上演。

在此之前，评论家们因“哪款游戏最接近第九艺术”反复争论了好几年，《魔兽世界》问世后，这样的争论戛然而止。

玩家自觉排队交任务

宏大的世界观、无缝切换的庞大地图、（在当时来说）细致的3D建模、丝滑的操作手感、不计其数的细节和彩蛋，以及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社交属性……人们在这款裹着游戏外皮的艺术品中，探索、战斗、冒险、结交朋友，甚至和现实一样进行商品贸易……

《魔兽世界》游戏截图

图源 | NGA-Lostsouls555

2023年1月，因商业原因，这款先后经历过两家代理公司、运营时间近20年的游戏宣布停运。不少玩家将自己的虚拟角色，永久停留在游戏世界中某个地方——雪山顶、枫树下、小岛上、墓穴里，甚至岩浆中……然后再未登录。

无数玩家发文缅怀，“既是游戏，也是青春，更是人生的一部分。”“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回，而且是自己亲手把自己埋葬的。”

《魔兽世界》游戏截图图源 | colourlu

2024年6月，葬在墓中的《魔兽世界》在玩家们无言的期待中突然复活——大家那颗沉寂400多天的心也跟着跳动起来。

当然，成都玩家的心跳声，也在其中。今天，我们就来一起看看他们，和《魔兽世界》之间的故事。

《魔兽世界》复活后，成都双子塔亮起“为了联盟”“为了部落”的口号

图源 | 小红书@Alex付强

大D

“我是大D，我受到我老公的伏击”

我有一个刻板印象：在黑帮题材的港片里，总会有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帮派小头目叫大D。所以当面前这位漂亮优雅的成都妹儿自我介绍叫“大D”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先入为主地愣了一下。

日常生活中的大D 图源 | 大D

大D果然没让我失望，她和黑帮小头目一样，当着我面，对着手机用略强硬的口气下达了一条语音命令：“我下班了，晚点老地方见，你把我要的附魔材料准备好。”讲完她对我笑笑，主动解释道：“我老公，他调到北京工作一段时间，我们现在每天都只能在魔兽里面约会。”

好家伙，一句话给我带上正题了。

大D最早接触魔兽，是在2008年的一个假期。当时还在读大学的她坐在表哥身后，一边嗑瓜子，一边偷偷瞅表哥屏幕；大D老爹则在旁边，一边和亲戚聊天，一边监视大D：“你少看电脑！你哥玩游戏，你又看不懂！”“剥瓜子就剥瓜子，非要qio电脑干撒子！”

一顿吼，反而激起了大D逆反心理。趁表哥上厕所，大D一屁股坐到屏幕前接着操作——然后就站不起来了。是的，一向文静的大D，霸占着表哥电脑不肯还，最后还是老爹出面调解，大D才和表哥达成“和解”：一人玩一会儿。

几天后，大D终于开始在闲暇时间建立角色，正式展开专属自己的冒险之旅。老爹也没闲着，搬了张小凳子坐她背后，眉头皱得跟暴雨后被车轮碾过的黄泥巴路一样：“多大的人了，还玩游戏！”“差不多休息一会了嘛，还耍！”大D翻着白眼，也不理老爹，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开心。

大D的游戏角色供图 | 大D

出乎意料的是，局势很快得到逆转。老爹的话从无作用、无意义、无感情的三无唠叨，逐渐变成“哎呀，你要找的任务物品就在那得嘛！地上，蓝色那个！”“你咋这么笨哦，看到有头老虎在追你还往那跑，让开，我来！”

又过了两天，老爹捣鼓了一通家里那台老式电脑，也注册了《魔兽世界》账号。白天大D上课，老爹在游戏里东摸索西探究，晚上父女两人一起，这钓鱼，那看风景，其乐融融。

大D收藏的魔兽世界周边供图 | 大D

但在《魔兽世界》中有这么一个设定——玩家进入游戏后，首先需选择阵营：部落，或联盟——这俩阵营是完全对立的，语言也不互通，一旦在游戏地图里迎面碰上，通常就得战个你死我活。

某天下午，大D正在看书，突然老爹一个电话打来“摇人”，“乖女，快来帮我，有个联盟，一直伏击我。”大D一听，有人欺负老爹，这还了得！二话不说上线，冲到老爹在的地图，然后——父女两人一起，同时被一个联盟玩家伏击来伏击去，“那天真是被伏击得死去活来，气死我了。”

说来也有趣，这个联盟玩家可能实在是伏击到手软了，见大D和老爹又菜又弱，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便建了个部落小号主动去找大D。大D劈头盖脑给他一顿臭骂，这位老哥也连连道歉，然后说为表对大D和老爹的歉意，他愿意在部落练一个号，带两人一起升级。

你们可能也猜到了，这位出场时“心狠手辣”的角色，后来和大D在天长日久的相处中，渐渐处出了感情，两人于2009年在《魔兽世界》里结缘，又在2014年，于现实中举办了婚礼。不久后，大D和“狠角色”的宝宝降生，家里又多了一位小小的“冒险者”。

拿着魔兽世界中的传奇武器——“霜之哀伤”模型的“狠角色”

供图 | 大D

“现在娃娃大了些，有时喜欢看他阿公玩魔兽，不影响眼睛的情况下，我们会让他看一会儿，玩一玩。”

“那你老公，现在还是‘狠角色’吗？”我发出灵魂质问。

“他狠个铲铲哦狠，耙耳朵一个！要他拖地不敢洗碗，要他骑鸟不敢坐船（《魔兽世界》中的两种交通工具）。对我爹尤其尊重……让他再伏击我爹试试啊！？哈哈，哈哈。”大D讲起家中生态，止不住笑。

大D又说，2023年初，魔兽停服的时候，自己还是“比较难过”。“你想嘛，这么多年，青春，回忆，自己收集的物品，宠物，都在里面，说没就没了……我还偷偷哭过。好在现在都回来了。我应该会在闲暇时间，继续当一个‘艾泽拉斯的冒险者’——至少老公调回来前，我们约会可以都在这里。”

采访结束前，那位之前还是“狠角色”的“耙耳朵”，要求通过大D，留下一句他的心声：“背叛了联盟，我不后悔！Lok’Tar Ogar!”

（联盟玩家你们可以动手了）

小野

E人（外向）I人（内向），无缝切换

和魔兽玩家搭话你得特别留意。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蓦地从嘴里蹦出一些乍看很中二，仔细想想又很哲学，但再接着想一想还是很中二的话。

小野就是其中一位典型。作为从公测第一天就在艾泽拉斯展开冒险的老玩家，小野深谙魔兽世界中各种名言警句。比如你问他，“对魔兽停服怎么看？”他会很淡定地告诉你：“王权没有永恒。”

然后你又问，“这次魔兽重新开服，部分玩家试玩后不适应，免费期结束就跑路了，对此怎么评价？”他想了想：“尘归尘，土归土。”

小野其实是I人，接个广告电话都会社恐，更别说在生活中和人凭空产生接触了。但在魔兽世界里，小野热心得跟个侠客一样。这个弟弟打不过某某首领，他会去帮忙；那位老哥锻造头盔缺什么材料，他二话不说就给补上……

团队副本首领，需要40名玩家合力击败

图源 | 魔兽世界官网

2006年初，在齐心协力击败当时团队副本中的最强首领后，小野所在的魔兽公会组织了一次线下聚会。作为出名的热心肠，小野当然也受到了邀请。为了维持自己在虚拟世界中塑造的E人形象，纠结再三，小野决定赴约。

聚会当日，大家在成都一家自助餐厅推杯换盏，热闹非凡。小野哪见过这阵仗，躲在一旁悄悄咬着牛排，吃着果盘。正和一块身板硬朗的牛排撕扯不休，一个带着墨镜的老大哥端着红酒，大大咧咧走到小野面前：“你就是小野哇？”

小野吓了一跳。被问到时，他歪着头，嘴里叼着半块看不出形状的牛肉，剩下半块被筋连着吊在盘子里，模样实在有些狼狈——吐出来吧，太邋遢，吞进去吧，嘴没那么大。小野只好拿手逮着，再使劲一扯——得，满手是油。

他正有些自觉尴尬，老大哥却递来湿巾和果汁，“嗨呀，小野，第一次见！当时谢谢你帮我打那些地下城首领哈，来，我敬你一杯！”——一仰头，一杯红酒便已见底。

老大哥是公会里的牛头人战士，人称“钢哥”，憨憨的，话少，不太会玩，经常扛不住敌人的攻击。但小野不嫌弃，仗着自己手法好，带着老大哥各个地下城到处“浪荡”——老大哥当时已经55岁了，比小野父亲都大，在重庆做工程生意，今天的场，也是老大哥一个人全包。

小野也没想到，老大哥对自己竟如此热情，赶紧受宠若惊般跟着把果汁喝光，和老大哥拉起闲话来——和比自己老爸都大的人闲话家常，而且对方还很尊敬、感激自己，这可是小野平时想象不到的事。正聊着，又走来个笑眯眯的胖哥：“小野！你躲在这悄悄跟钢哥喝嗦？来来来，一起！”

就这样，小野在现实中，结识了很多年龄远超自己的忘年交：55岁的钢哥，快40岁的胖子会长二哥，40岁的地质工程师韦老师……当时19岁的小野，是那其中最年轻的一个。经此一役，小野在现实中也变得“E”了不少，2021年，他还前往东郊记忆，参加了首届成都魔兽世界音乐节。

小野在首届成都魔兽世界音乐节上——你能看出小野是什么职业吗？

供图 | 小野

近20年过去了，小野依然和公会的老大哥们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我们都会互发信息问候一下……钢哥今年都70多咯，魔兽‘复活’后，他抱着孙子还在玩——他自嘲是预防老年痴呆，我们当然知道他是放不下艾泽拉斯。其他人，有的没玩了，有的偶尔上一上，但大家的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过……我很庆幸，认识这群有情有义的战友。”

如果你问他，“你现在觉得E人好还是I人好？”小野多半会伸手扶一扶眼镜，然后中二无比地念出游戏中大领主提里奥·弗丁的名句：“种族不代表荣耀。我见过最高尚的兽人，也见过最卑劣的人类。”

小野收藏的，藏着诸多回忆的魔兽世界周边盒子

供图 | 小野

托尼和芝源

因《魔兽世界》树立世界观、生死观的玩家们

2011年，托尼刚好大学毕业，身在异国，前途渺渺，生活一团糟。

《魔兽世界》游戏截图图源 | colourlu

某日在魔兽中做任务，从一具士兵的尸体上，他拾取到了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话：

“妈妈，军队里的蛆虫不够吃了。”

各种鸡汤、教育、呵斥，托尼从来都无动于衷。但这封信上短短一句话，无声，且快速地击穿了托尼的心理防线——他仿佛看到自己也如同战后的悲惨士兵一般，在生活的泥沼中，寻找那一条条并不代表任何希望的蛆虫，聊以充饥。

几年来辛苦的生活，内心的煎熬，看不到希望的前方，远在天边的亲人……瞬间让托尼崩溃。

他独自坐在电脑前，泪流满面，那一刻，压抑已久的各种情绪，随着眼泪奔涌而出，哭过后，他感到自己内心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许多年后，托尼经历了更多历练，他早已走出那段少年期的迷茫。在艾泽拉斯大陆上，他的小号，又一次接取了这个任务。再回首这封全篇只有一句话的信，当时的那种酸楚，已成为一段云淡风轻的回忆。

他放下鼠标，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一封信，里面同样只有一句话：

“谢谢魔兽世界，你救赎了那位少年，这里，真的是一个世界。”

同样因为魔兽世界，改变人生，甚至至今仍影响着更多陌生人的，还有一位玩家，曹芝源。

芝源从2008年开始玩《魔兽世界》，现实中他热情慷慨，游戏中更是古道热肠。

不幸的是，2011年，芝源被查出右腿长有骨肉瘤（骨癌），医生在研讨后，为他做了右腿截肢手术。

那之后，芝源没有消沉，反而对生活更加热爱。他频繁参加线上线下的各种活动，将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将自己坚韧不屈的力量，带给线上线下他能接触到的每一位玩家。

2014年，芝源癌症复发，并迅速扩散至全身。在去世前，他给《魔兽世界》的运营方和开发公司写了一封信，希望去世以后成为地图里的一名NPC（与玩家互动的游戏角色），只要朋友和家人想他了，随时可以来游戏中看他。

《魔兽世界》中的一位NPC——铭文师芝源

2014年11月27日，芝源告别了这个世界。但在另一颗名为艾泽拉斯的星球里，却同时诞生了另一位芝源。他化身为一位铭文师，为路过的玩家书写铭文，提高能力。他将永远在这片虚拟大地上，用实实在在的力量和情感，陪伴每一位陌生人历练、冒险。

2005年上线伊始，《魔兽世界》使用了一句宣传语：一个世界在等待。

《魔兽世界》游戏截图图源 | colourlu

但这个世界，经过近20年的岁月变迁，早已不仅仅是一个世界。它承载着魔兽玩家们挥洒在其中的眼泪与汗水，期许与失望，集聚与离散，微笑与悲伤。

玩家们终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结婚，退休……他们会和现实中的困难战斗，和工作对线，在岁月中携着家人在柴米油盐中冒险。

比如上文的大D，在某传媒集团固定坐班。

托尼开了一家理发店。

芝源成了艾泽拉斯的铭文师。

小野则挽起袖子，敲下了这篇文章。

但他们都不会忘记，始终还有一个世界，在等待。

出品人 | 达海总策划 | 严光辉

审校 | 陈其飞李柯薪排版设计 | 周蓁

▼ 右下角可以点赞和在看

《魔兽世界》突然醒来，成都玩家的心跳声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