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天四夜驻村的干部们

在调研地中部某县X村有这么一支三人组成的驻村工作队，他们是扶贫时代工作延续的产物，脱贫不脱政策，这也使得他们目前仍然要在村庄中五天四夜的上班驻村。X村驻村的这三位干部是县劳保局的工作人员，有来自较为繁忙的办公室及其他科室的成员，基本上都是县局的一个单位驻一个村。他们驻村后，县局方面的工作就很难做了，因为他们工作日都在村里，也不去单位，单位的工作往往只能线上找他们完成。

X村驻村工作队的主要工作是推进后脱贫时代的村庄服务与村庄发展，其中包括检测贫困户防返贫、入户上报各类数据、助力村庄乡村振兴与发展等。当然目前其主要能做的工作就是不断的入户与上传数据，这些数据是之前县扶贫办，现在的县乡村振兴局所需要的，也有是乡镇其他科室所需要的。目前来说，驻村工作队入户获取数据的工作体量是比较大的，原因是当初分配驻村队并不是按照村民户数安排，而是按照村组安排的。X村是由原五个乡村合村并组而来，体量巨大，需要重点监测的脱贫户就有200多家，这使得X村这三人的驻村工作队工作任务艰巨，人手紧张，他们经常要录入数据到凌晨2、3点钟上报。

如果说驻村工作队目前主要的工作都变成了统计数据并上报，那么他们的工作和当地村干部其实并无二致，甚至他们一家一家入户获取数据的效率其实远不如村干部了解情况。不过因为中部地区农村当前很多大龄村干部都不懂电脑，没有办法录入数据并上传，这也就是这些驻村工作队队员们所能发挥的实际效益了，然而现在村里的大学生村官们也主要做这样的工作。位于中西部农村的X村空心化严重，村庄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这使得驻村工作队经常要做的数据统计工作并不易收取。面对这种状况，驻村第一书记杨书记一是询问在村人员与村干部，二是根据自己之前的记忆推测，三就是也要结合上报的具体报表要求杜撰。

对于驻村工作队考核的目标零零总总，非常繁复，也事关队员们每月的工作绩效。具体包括工作日常类五天四夜在岗履职情况、村情户情熟悉情况和政策落实情况；群众认可类积极开展入户走访、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化解邻里纠纷、干群矛盾；村庄发展类积极为所驻村发展建言献策、跑项目争资金、村党组织建设、巩固脱贫成果、提升村庄公共服务能力、增长群众认可度等。这一系列考核内容包括工作日常、群众工作与村庄发展等，基本和村干部的考核内容相近。但驻村工作队本身又不是村干部，对于村庄情况了解得再清楚，驻村两年的时间到了就要调走。这使得他们的驻村工作往往只是嵌入而难以融入，只能做一些收集与上报数据等行政性的工作，不仅村庄里的日常工作他们很难发挥作用，驻村要求里推进驻村发展的工作他们也更难推进。

二、发展帮扶，方向、资源都在哪儿？

驻村工作有名无实，难以发挥作用也和其工作性质的转变相关。扶贫时代的驻村工作队，工作目标、工作方法与工作内容都比较确定，就是想着通过驻村明确找到村庄中的贫困户，帮助他们脱贫。这样的脱贫工作是实对实，成效明显的，驻村工作队队员们面对这样的工作也是有成就感的。然而在后脱贫时代，除了上报一些防返贫的检测数据，他们所要去推进助力的乡村振兴工作往往在客观上也很难开展。因为村庄产业发展、乡村振兴等是一件大事，需要明确的发展方向、大量的资源投入与市场对接。本地县乡政府自身可能都没想清楚村庄的产业发展要如何进行，这也就使得驻村工作队们也没有具体的目标方法去落实这样的任务。

但国家体制的常态化动员一直存在，中心任务高压下驻村工作队的任务也必须进行。尽管他们本身也不知道当前具体要做哪些工作，但驻扎在村五天四夜就代表着他们的工作。按照X村驻村工作队杨书记的表述，“我们现在就是为了驻村而驻村，那些收集上报信息的工作，乡里面明明直接跟村长说就好得很，非要派给我们”。而对于乡村产业发展的工作，杨书记就是一摊手，“派我们来，又没有带资源，让我安排村长怎么做发展，这怎么可能实现？我们天天看着村里的脸色吃饭，我们怎么能安排村子里的工作？现在就是我们来帮扶，村子里面没一点起色，甚至越来越穷！我们都不知道自己一天到晚在干嘛！”

驻村困境是驻村工作队与乡村对接失败种种现象的集中表现，除了驻村工作队自身队员们的人力浪费与工作空转外，从驻村工作队也能展现出整个县域组织在驻村工作中的体制空转。首先是驻村工作队隶属的问题，其本身就是结构混乱的。驻村工作队员都是县域体制内的工作人员，但驻村工作队的设置是在正式体制之外的，其是将这些工作人员的编制挂到县组织部，临时组建一个新的组织。这些驻村工作人员的组织关系和权利责任都是模糊的，也并没有具体明确的工作内容与要求。县组织部这样设置的目的是通过统一组织把各部门内的干部动员起来，希望把各部门灵活资源注入到乡村里，进行具体的驻村帮扶工作。但事实上本身组织架构与权责都很模糊的工作队，进入到乡村中，也没有体制资源与对乡村熟悉的经历，其所能做的工作就非常有限，往往做的就都是一些乡镇与村之间都不愿意去做的那些忙而无效的形式化工作。这就导致当地的驻村工作呈现出高度动员、高度亢奋，但又没有资源投入，只能做形式上的乡村振兴工作，形成工作空转的局面。

其次，驻村工作也形成了县域组织内整个体制上的空转闭环。驻村之后，工作队队员的身份就不仅是原体制的公务员，更多变成了驻村村庄的办事员，这主要是其驻村后所能从事工作的性质决定的。其原本公务员的专业与能力在驻村中变得不再重要，其更多在驻村的工作中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办事员。县、镇两级众多部门都可以将工作安排到村，而这些工作中很大一部分“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最后往往就是由驻村干部自行去完成。这也就形成了体制工作的闭环，本身由体制所推出的统计及数据工作，最终的完成也是由体制内动员出来的干部完成的。只不过这一“折腾”的过程需要花费不少体制成本，这些成本有包含对体制内原单位工作的挤压，有包含财政编制投入的浪费，有包含驻村干部自身工作无意义的心态影响等。X村驻村工作队成员小魏本来是原部门办公室的一员，驻村之后，其原单位办公室工作的人手更加紧缺，很多工作做不完还需要天天线上催小魏一起帮忙做，费时费力，非常影响干部们的工作心态与积极性。

三、如何应对驻村困境？

总的来说，驻村工作队的困境，展现出一个我国亢奋体制下“动员常态化”的问题。从中央到地方所有的政府组织都要在不断强化的中心任务下推进工作，驻村工作队就是这个体制动员常态化的产物。他们需要通过驻村工作队的存在较好地展现贯彻组织意志，推动村庄产业发展、乡村振兴的需求，尽管不少村庄目前如何发展还毫无头绪。而也正是因为不少村庄在目前的发展阶段，自身产业发展规划的方向还并不清晰，这就使得亢奋体制下所安排的驻村工作队自身在明面上形成无所事事、工作空转的局面。

但当然，即使村庄拥有自身所要发展产业的明确规划，驻村工作队能否参与进去真正实践乡村振兴的帮扶，其实践与效果还并不可知。因为当前的驻村工作队并没有较为明确的组织关系与责任权利，这也就意味着这些驻村工作队不能提供明确的体制资源。而来源于县域各局的驻村工作队员们，其自身所能携带的单位职能与产业资源等也大相径庭，除少部分如发改委、纪委、组织部等强势部门驻村能带来一定体制资源外，不少“清汤寡水”部门的驻村工作队往往只能在乡村展现出较强的依附性。而这样的驻村工作队员们往往也会自然而然地在村庄产业发展里被趋向边缘，还是只能做一些基层“人人都不愿意”做的行政剩余工作，展现出自身真正的工作空转。

对此困境，最好的方式还是尽快撤销驻村工作队，减少单位政府资源的浪费与体制空转。放眼寰宇，一个地区的产业发展永远只会是因为“做对了”才成功，而不是因为“做”就成功，为了做而做，终究只是一种高耗能的资源浪费。另外，如果不撤销驻村工作队，其还可以有两条折中之路。一是明确落实驻村工作队的组织架构与附带资源，助力驻村工作队能真正在乡村产业发展中提供力量。二是尽快找到村庄产业及发展的定位，合理安排驻村工作队在村庄发展中的工作与角色。但当然，这样的一条乡村产业发展之路注定是要面临严峻市场风险与考验的，其实际推进过程必须要按照具体乡镇村庄的实际情况实事求是进行。

（地名人名皆是化名，感谢所有访谈对象！）

为了驻村而驻村？县里来的干部每天做的就是填表上传，还要看村里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