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的故事

原平凉日报社院子。李晓明摄

原平凉日报社院子里的长廊、藤蔓、爬山虎。李晓明摄

一场辽阔的生命体验

柳娜

在老报社的小院，有一处静谧的所在。那是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屏息静气的地方：在秋风吹拂过的长廊里，相依交叠的爬山虎，以心的形状跳动，给刻板的墙壁一袭熨帖的绿衣。一阵风吹来，叶片纷纷张开婆娑的翅膀，向上努力地伸展着，将自己的生命攀援到卓越的境地。

在许多个傍晚，我都喜欢逗留于此。那满目葱茏的爬山虎，以其坚韧的生命力，给我以强烈震撼。在那孕育着生机的藤蔓前，我很自然地想到爬山虎之于我从事的职业的象征意义。

我陪《平凉日报》已走过24年的旅程。24年的记者生涯，是一个努力攀援的过程。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我时常困惑，时常面对才情的迟滞、思维的局限，但我没有停下，在不断攀援的过程中，与期待中的那个自己越走越近。

2001年6月，我成为《平凉日报》的一名记者，生活仿佛忽然向我打开了另一扇窗，我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也意外发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原来那个“社恐”的我，内心蛰伏着一个好奇、不安分的自己。

初当记者的几年间，正值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攻坚期，欣欣向荣的发展势头背后，也存在一些问题和隐忧。我的笔触伸向平凉城的大街小巷，从家具市场到小区物业，从社区服务到城市环境，存在什么问题就直陈什么问题。当然，我更关注小人物，苦撑门面的小业主、埋头干活的打工人，还有下岗失业者。我的视线停留在崆峒区新民路、解放路、水桥沟一带，虽然这里聚集了最时尚最活跃的商品社会元素，呈现着喧嚣热闹的市井风俗图，但在繁华遮蔽的陋巷里，住着许多艰难谋生的人。

2006年盛夏，我走进“冷也好热也好，活着就好”的小市民生存背景中。那时，在平凉的大街小巷，经常能看到一群群“地老鼠”在烈日下疲倦地等待顾客。与日新月异的城市建设相比，它们就像泛滥成灾的“蝗虫”，让这座日趋现代化的城市为之难堪。

正午时分，张平德的“地老鼠”停在北大寺路口。我走过去的时候，有四五个“地老鼠”“车主”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我。头发花白的张平德不过才50多岁，看起来却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许多，可能是因为腰老直不起的原因。“我女儿张金花考上北大了，前几天拿的录取通知书。”说这话的时候，张平德脸上闪过一丝骄傲，可是，他突然语气变了，声音低低地说：“我干不动活，挣不下钱，没钱供养女儿读书啊！”

我去采访他。他用“地老鼠”载着我穿过两条马路，从水桥沟一个逼仄的巷子开了进去，在一个院门口停下。张平德的家光线暗淡，陈设简单、破旧。妻子站在门边，疲乏无力地微笑。她有慢性病，没钱治，拖了好多年。他原是平凉市二轻机械厂的工人，这种大集体企业说倒就倒，说散就散，买断工龄就回家了。对他们来说，女儿张金花和儿子张明是家中最后可以仰仗的希望。

张平德每天开着“地老鼠”挣点小钱，从早晨6时到深夜12时，一个月下来能挣二三百元。张平德的妻子靠卖酒麸子一天最多挣10元钱，也只能在夏季卖。一切能省则省。张平德妻子身上的衣服，穿了整整8个年头，已经看不清本来的颜色。

我无法知道二三百元怎么安排一个家庭的生活，无法想象这样的收入，怎么供得起女儿张金花去北大上学？晚上，我写下了《寒门学子敲开北大之门学费愁坏一家人》的通讯。放下笔的那刻，噙着的泪水终于没能忍住，落在了结尾处的那行字上：“别让贫困将张金花挡在北大门外………”

这个世界不乏有爱心的人。报纸发出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刚踏进办公室，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女人正等着我，“你是柳娜吗？这是1000块钱，转交张金花的。也请你转告她和她的家人，再难，一定要把学上出来！”好消息接踵而至，市民政局领导捐款5000元，巨星集团捐款1.6万元，平凉一中的学生和老师也纷纷捐款……在众人的祝福声里，张金花终于圆梦北大！

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也是在履行自己的使命。使命，在我的理解里，是一种铁肩担道义的崇高感，当我从事记者职业的那天起，它就破土而出了。

回顾我报道过的新闻，白血病患儿贾明玉筹到了透析所需要的巨额费用；因冻伤而截肢的向小翠在市残联的帮助下安上了昂贵的假肢；被别人称做“傻女人”，背着残疾丈夫走过人生风雨的苏桂珍，获得了许多人的理解和尊敬……这就是世道人心，这就是善的力量。

写新闻这么多年，人们常问我关注什么话题，我说我什么都好奇，我喜欢探究人性，喜欢透过各种新闻事件，尽量接近这个世界的真实。

一天，崆峒区柳湖乡泾滩二社村民李广学找到我，说自己的0.9亩地被社里错误地收回了，为此，他决心“为收复失地抗争到底”。李广学曾在1980年秋因抢救生产队集体财产导致左胳膊伤残，一直从事家电维修业务。在别人眼中，他是一个“执着”的甚至有“难惹”的农民。他在1995年土地二轮调整承包中，分到7人4.8亩土地。2000年秋，他去了趟外地回来后发现，自家的0.9亩承包地被别人耕种了。他拿着“土地承包经营延续30年不变”的政策文件，向村上乡上讨说法，交涉未果。

在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诸多枝节问题作了仔细调查、核实之后，我采访了当时市减负办的同志，得出的结论是：泾滩村二社收回李广学0.9亩土地并不合理。

怀着为普通农民讨说法的勇气，我在《这块土地该不该收回？》的通讯中，这样写道：“在‘李广学收地事件’仍未得到圆满解决的当下，记者对此事件的调查，其意图并不在于指责哪个具体的组织和个人，而是客观地呈现这件事情的原貌，以求通过此，和公众一起思考农民土地承包权益是否真正稳固、产权界定是否明晰等隐匿在事件背后的‘无法回避’的根本问题。”

类似的监督类报道还有很多，比如《王学义：从死刑到无罪释放》《国家赔偿：在困境中艰难起步》《农村赡养案件缘何多发》《青少年性犯罪，直击教育软肋》等等……给了我勇气的，并不是我自己，而是那些敢于捍卫自己利益与尊严的人。正是他们的不屈、坚持，让普通的人迸发出最大的力量，尽可能突破一切公开的、隐性的束缚，促进国家的法制化进程，也改写着自己的命运。

从2010年开始，报社采编分离，记者全部“分口”跑新闻，我采访的重点被调整为“文化旅游”。文化素养的培养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好在，多年从事社会新闻采写的实践给了我不少益处：学会对事实作由表及里、由此及彼的分析，学会对纷繁复杂的新闻信息进行梳理和解读。

“恶补”当然是重要的。李泽厚的《美的历程》，赵林的《文明冲突与文化演进》《暮色中的十字架：赵林随思录》，木心的《文学回忆录》，王志刚的《大国大民》……这些书的意义在于，它们以一种高度俯瞰又亲密触碰的姿态，为我打开了一个绚丽无比的世界，中国古典文艺史、世界文学史、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的发展与演进，以及各种有价值的文化观点，让我在陷入迷障之时，得到适时的点拨和纠偏。

平凉是一个抓一把泥土都能攥出文化汁液的地方，璀璨的文旅资源，如散落一地的珍珠。我用15年的时间完整地记录了“问道崆峒·养生平凉”文旅品牌打造的过程，《风景这边独好》《梦中的故乡照进现实》等一大批有分量的文旅报道，被广为转发，将平凉丰厚的文旅资源介绍给全国。我围绕《2023中国诗词大会》第八季亚军得主朱彦军所作的一系列延伸报道，对平凉的文化底蕴、文旅名片、产业发展等进行多方位、多角度的宣传，引发全网关注，相关话题的报道阅读量高达950万+人次，成为借助热点人物实现城市营销的经典案例。

《平凉日报》给予我的，是一场辽阔的生命体验，让我不断发现全新的自己。

当下，“AI写作”给业界带来的冲击已经发生。但是，我相信，数据无法捕捉的细节，算法无法共鸣的情感，是职业记者永远的优胜之处。技能恐慌，归根到底是素养和实力的欠缺，我需要做的是不断攀援，重塑自己，迎接挑战，拥抱我与《平凉日报》共有的美好未来。

我和平凉日报的故事丨一场辽阔的生命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