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 | 杨星驰

编辑 | 陈其飞、李柯薪

头图 | 小红书@杰克艺术家

前些天，《南方周末》发了一段不到7分钟的视频。视频中，年轻人在成都，租着只有三五个平米的“撇火药房子”，当代练、做陪玩、送外卖。

“撇火药”是四川方言，本意指点不燃的火药，在这里指代一件事物很糟糕，很差劲。而“撇火药房子”，当然就是指糟糕、差劲的房子——充满了房东，乃至租客的一种自嘲——也炸出了网友评论万万千千，共鸣、同情、感慨、质疑、起哄。

但我却有点开心。

终于摆脱了国产电视剧里，才毕业的实习生就在一线城市住着精装江景房的魔幻场景。

在现实生活中，不少毕业生的职场生活，都是从租住一间“撇火药房子”开始的。在这里，他们开始学会品尝社会的千滋百味，学会面对困难独当一面，学会在不够优秀的环境中怀抱希望。

在我看来，存在着“撇火药房子”的成都，才是那座真实且包容的城市。

成都一隅图源 | 小红书@你！快！跑！

草莓

住在这间房子的有：

凯瑟琳、乔娜芬、妮妮和我

刚从宜宾来成都时，草莓列了几条对房子的要求，条款不多，但略苛刻——不偏、不合租、价格便宜。机缘巧合，还真让她找着了，位置还行，标间，一个月300元。

租房子给她的房东，手里有很多类似的标间，有的改造过，有的没有。“那天房东说她心情好，就低价给了我一间。”

草莓住处入口摄 | 杨星驰

这是一个老旧小区，除了个别刚翻修过的门户，整体都很有年代感。楼层不高，但每一层的廊灯似乎从未亮过，无论白天黑夜，楼道随时都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中。

黑漆漆的楼道摄 | 杨星驰

草莓的住处门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各样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贴条，看上去有些惊悚。“还好我不‘密恐’，多看几眼也就无所谓了，万一哪天用上了呢。”

门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摄 | 杨星驰

草莓是白天搬进去的。当时她还很开心——房子虽然老旧，但该有的既有，离自己工作的幼儿园也不远，“捡漏了捡漏了。”

入住当晚，草莓正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努力适应，想让自己尽快入眠，却听到厨房里传来奇怪的声音。“吓惨了，因为我楼层矮，以为什么人闯进来了。”但当她打开灯，麻起胆子过去看时，却只在地上看见一个打翻的塑料杯子。草莓这才恍然大悟：“应该是耗子。”

后来几天的观察，印证了草莓的猜想。小标间内各个地方先后出现老鼠粪便：洗手台、碗柜、阳台，甚至床上……“还是有点害怕，我也买了粘鼠板啥的，但是没用，它们贼聪明！”

和“凯瑟琳”的不期而遇供图 | 草莓

这还没完，一只硕大的“偷油婆”又让草莓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讲到这，她泪眼汪汪：“我真的，最怕这些了，虽然有那么一点儿心理准备，但是还是太吓人了。”

尽管如此，草莓却没有搬家。“不现实，经济上不允许，押金还在人家手上呢。”她鼓起勇气学着踩“偷油婆”；老鼠逮不到，赶不走，索性与它们“和解”：“我发现经常来的耗子，大约有三只。我干脆给它们取名叫凯瑟琳、乔娜芬、妮妮，这样再看见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害怕了……‘偷油婆’就算了，太丑不配。”

草莓的阳台供图 | 草莓

问到今后的打算，草莓说：“想等压力小点的时候，出去旅游，看看各地的江、海。”

实际上，草莓的期冀，正在逐步成为现实。随着工作越来越熟练，她也得到了更多工作机会和个人空间。就在最近，已有另一家薪资水平更高的幼儿园主动联系了草莓；她也利用假期，去了不少地方去看山、看海。

在外旅游的草莓供图 | 草莓

“我才24岁，一些暂时的小麻烦，没得撒子。再努努力，我会搬到更好的地方去的。”草莓从不高的阳台上望向远房，眼里闪着微光。

李灭土

如果可以，

我想当伏龙小区的屠龙少年

天府三街，是南门上班族心中不二的“宇宙中心”。

而伏龙小区，则是大家公认的，“宇宙中心”的御用食堂。

当你在伏龙小区里的馆子或摊摊儿吃到扶墙而行时，可能不会想到，你扶着的这堵墙里，也装着一间“撇火药房子”。

伏龙小区一角图源 | 小红书@羊没有心

1992年出生的李灭土是东北人，来成都已经14年了。

大学毕业，面对去留的抉择，李灭土只花了一秒钟就坚定选择留在成都。他似乎不太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对成都的喜欢，就找了个很“东北”的理由：“在这里上了4年学，灰溜溜地回老家，有点丢不起那个人。”

那之后，李灭土很快入职了一家游戏公司，担任策划。“公司在三街，本来想租近点儿，但那附近房租太贵了，我这点工资，不太行。”实地考察并纠结再三，李灭土在伏龙小区租了一间“撇火药房子”。

夜晚的伏龙小区摄 | 李灭土

伏龙小区烟火气极重，各种美食摊位在其中参差安插，空气中满满都是炸烤蒸烧的香味，这让身为吃货的李灭土在刚入住时开心不已。

几天后，他便受到了反噬。因为工作繁忙，李灭土连续数日深夜才回家，将疲惫的身躯往小床上一扔，只想入睡。但楼下烧烤的油烟气、食客猜拳行酒令的呼喊声、各个摊位老板的吆喝声、麻将哗啦啦的碰撞声……让他难以入眠。

“那段时间我还是瘦了几斤吧。好事，被动减肥也是减肥嘛。”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李灭土倒意外洒脱。因为解决方法很简单：买耳塞。先后下单过3次，李灭土才找到有效屏蔽声音的耳塞。“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耳朵造型特别一些。”

解决了声音，气味的问题李灭土是真没辙了。“租房的窗子，裹着厚厚的报纸，打不开，关不上，始终有缝。不过习惯了之后也就那样吧。”至于他楼顶上，每天来回“蹬蹬蹬”追逐觅食的“汤姆和杰瑞”，反而显得影响不大了。

兼职演唱中的李灭土供图 | 李灭土

闲暇时光，李灭土喜欢唱歌。2016年“双十一”前，有一份驻唱的兼职找到他。李灭土咬咬牙，用从公积金里取出的钱买了一把木吉他，“花了2600元，是我几个月房租了。”但李灭土觉得值。“爱好嘛。连爱好都失去的人，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到2024年的今天，李灭土在这里已经住满了10年。问到今后的计划，李灭土说：“想做出一款‘爆款’游戏，做了这么多年策划，朋友一问，我说出去的游戏名他们都没听过，有时还是挺尴尬的……”

天府三街图源 | 小红书@橙子姐

工作日，李灭土骑着二手“小电驴”，在三街的高楼大厦中来回穿梭；休息日，他会提着自己的宝贝吉他，挣那200元一场的驻唱外快。“还是想靠自己，整出个房子首付，不能辜负了自己这10年来的辛苦……嗯，对，我要当伏龙小区的那个屠龙少年。”

李灭土曾经和人犟嘴，嘴硬说自己要租一辈子房，但现在早已不提——因为他已经攒出了首付，而且也在开始看房。“差不多的时候，我会下手。”同时他也神秘地表示，自己最近和同伴开发的游戏，也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我有信心能火！——名字？啊，这个先算了，万一没火多丢人。”

临别前，李灭土拿起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蜗牛》。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小小的天流过的泪和汗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李灭土自弹自唱的《蜗牛》点击播放

编辑部

原来大家的旅途，

都从一间“撇火药房”开始

我也住过撇火药房子。

那时我刚毕业，工作没有着落，靠着兼职教国际象棋这种偏门科目，领着一点微薄的薪资。

家里人一问起我的近况，我都是大手一挥：非常好！勿念！

为了留在成都，我背着包包，提着断了一根绑带的蛇皮口袋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最后精疲力尽地在一间位于地下室的“撇火药房”前停住了脚步——因为墙上贴着一张发灰的白纸，上书：租房，220元/月。

才毕业时，我租住的“撇火药房”入口处摄 | 杨星驰

现在想起，有些不堪回首。那间房子采光趋近于零，仅有的一扇窗户打开后，下半截是长着蘑菇的墙壁，上半截是脏了吧唧的地面。我经常能看见穿着布鞋、凉鞋的腿走来走去，甚至还有狗对着窗户尿尿。

更离谱的是，明明是地下室，但漏水很严重。有次下暴雨，我拿水桶、脸盆接着雨水，整个房间潮湿得和爱琴海边的废弃海绵一般。暴雨下到半夜，可能什么地方破了，雨水和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往桌上喷，我赶紧抢救我的电脑，好容易把电脑放到高处，一回头，床又成了吸满汤汁的羊肉泡馍……

我当时没有伤心。我只是被我的联想给弄饿了。

几个月后，我的国象学生得了奖，我也领到一笔奖金；与此同时，之前投出去的简历有了回应，我拥有了一份像样的OFFER——我搬离了那里，日子也好了起来。走的时候，房东来送我，我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落寞——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撇火药房，很难再租出去了吧。

而在得知我在写关于“撇火药房”的稿子后，编辑部沉默的空气突然活跃起来。

作为北方人的A咪，她刚毕业时，也跟同学合租了一间“撇火药房”，别的倒还算正常，但让她不太能接受的是，卧室的窗户刚好正对着一家花圈店。“北方人还是有些忌讳吧，后来发现在成都这种情况还挺常见，甚至灵堂可以设在小区门口，这才慢慢习惯的。”

鱼姐则说，她刚回到成都时，也租了一间半地下室，和房东老两口住在一起。房间唯一的窗户面朝小区“主干道”，窗帘只能常闭。不过好在她那时刚工作不久，正是干劲最大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半夜，采光什么的倒也不太重要。但房东老头喜欢喝酒，每当她凌晨轻轻进门，老头还在电视机前小酌，就只能忍住疲惫，被硬控下来，听他重复那些过往的光鲜人生，避无可避。

花椒就更厉害了。她因为没钱租房，强行住进了一对情侣朋友租住的老破小套一里面，人家住卧室，她住客厅，拿屏风围住沙发，一住就是好几个月。

我连连用眼神示意她们“差不多了”，但没人理我。说实话，我都生怕有一天，天府文化编辑部的全名被改成“住过‘撇火药房’的天府文化编辑部”。

玩笑归玩笑。

看见成都还有这么多人住“撇火药房”，我真是太开心了。

你看到的是他们穷困卑微、环境简陋；我看到的，却是在大城市中，仍有这样一方寸土，成为年轻人的庇护港。

是的，不用刻意回避，“撇火药房”本就是城市肌理的一部分——如果太古里是成都，双子塔是成都，那么“撇火药房”，同样也是成都——它是这座城市的整体包容和社会治理中的基础关怀。

这种基础关怀还体现在：2023年，成都在公共服务扩容提质方面持续发力。青年人才驿站会为“蓉漂”提供7天的免费床位。一年来，成都的青年人才驿站服务了来蓉求职青年1.79万人次。

TIPS：青年人才驿站是用来缓解来蓉专科及以上应届毕业生求职难、租房难等问题，精心设计打造的线上线下服务载体。

成都夜景图源 | 小红书@杰克艺术家

住在“撇火药房”中的年轻人，或许有一段糟糕的过往、或许有无法言说的悲伤、或许有重新开始的希望……但无论什么理由，都会在“撇火药房”的包容中，得到体谅。

“撇火药房”的窗户或许会被报纸糊住，但成都的漫漫城市之光仍会渗透进来，将你包围、照亮，你也终会明白，这座城市，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拥抱你。

我们都曾经历过“撇火药房”。但我们也是越过它，开启了更美好的人生阶段。只要成都还有“撇火药房”，所有的年轻人，就都还看得见希望。

出品人 | 达海总策划 | 严光辉

审校 | 陈其飞李柯薪排版设计 | 周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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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越过撇火药房子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