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三国（60）

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孙策横扫江东，率领大军南至钱塘，准备渡过钱塘江，攻打会稽。严白虎等吴郡群豪果然毫无作为，都只守着自己的地盘，并不敢侧击孙家军。

此时主持会稽郡的正是已在任四年的会稽太守王朗。这个王朗名气极大，是东汉末年著名学者、经学家，也是当年孙策在徐州极力结交的名士，更是张昭最好的朋友。好友就要兵戎相见，实在让人唏嘘。

正在唏嘘，王朗手下有个叫虞翻的功曹突然在外求见，王朗不由一愣，这虞翻确是我的左膀右臂，可现在他正遭父丧，应该在家守孝才对，兵凶战危的来找我作甚。

虞翻，字仲翔，出身于会稽四大家族中的余姚虞氏，此人名气也很大，不仅是东汉著名易学家（其“虞氏易”为易学之一大代表门派），乃两汉象数易学之集大成者，而且博学洽闻，就连眼高于顶的文坛泰斗孔融都对他推崇备至，表示：“闻延陵之理乐，睹吾子之治《易》，乃知东南之美者，非徒会稽之竹箭也。”认为虞翻是东南奇宝，可与古吴圣贤延陵季子相媲美。此外，虞翻还善使长矛，武艺高强，健步如飞可超越骏马，而且医术高超，卜算神奇，生平预测无有不准，总之，这是一个神人。

而虞翻这次不顾丧期来找王朗，就是要劝他暂避锋芒的：“策善用兵，不如避之。”

其实王朗也不想跟孙策、张昭敌对，但他自命朝廷忠臣，守土有责，又怎能拱手将州郡献上？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拒绝了虞翻的好意，率领水军至固陵港布防。

所谓固陵港，正位于钱塘江出海口处，紧依余暨县（今杭州市萧山区）之萧然山，为一环形大军港，可屯战船数百艘。港中有山陵，陵上有一城堡，依山临水，坚固无比，故称固陵，系越国大夫范蠡所筑，当年吴越争霸，不知在此处打过多少水战，一晃七百多年过去了，如今固陵下的钱塘江面上，又是轴轳橦樯，战云密布，孙策与王朗的水军终于开打了。

这时，孙策才发现，跟会稽水军比起来，他的孙氏旧部并不擅长水战，而新归附的刘繇许贡部队，则凝聚力偏差，王朗又倚仗固陵险要的地势与坚固的城堡山水联防，搞得孙策攻了好几次都碰碎满嘴牙，面对这难啃的骨头，实在不知如何下嘴为好。

正在焦躁，孙策的叔父孙静带着富春的宗族子弟北奔五十公里来到钱塘会和（注1），并献策道：“王朗负固守城，难可卒拔。查渎南去此数十里，而道之要径也：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吾当自帅众为军前队，破之必矣。”看来还是孙静常年生活在此，熟知当地地理，知道要攻入会稽不一定要正面从固陵渡江，也可以由钱塘南行至富春，然后从此渡江，沿着查渎（即钱塘江支流浦阳江）一路南行，可绕到固陵背后的高迁屯（今绍兴市柯桥区鉴湖岸边高迁桥，乃王朗屯粮之处），抄掉敌人的后路，岂不美哉？

孙策大喜：“叔父妙用，定破贼人矣！”即下令军中说：“顷连雨水浊，兵饮之多腹痛，令急备水缸数百口以澄水。”以示欲长期围攻固陵。

到了晚上，孙策又在营中四处燃起篝火，示为疑兵，其主力却趁着夜色绕过固陵，奇袭高迁屯。第二天一早，王朗接到高迁屯之求援急报，大惊，好在两地相距不过数十里，赶紧派原丹杨太守周昕（注2）率兵前往救援，却不料半路正撞上孙策的埋伏，倒霉的周昕，一次次被孙家军狠虐，这次终于全军覆没，自己也壮烈牺牲了。

原来，昨天半夜，孙策就已在当地土豪董袭的帮助下，把高迁屯给拿下了。

董袭字元代，和虞翻一样都是会稽余姚人，他身长八尺，武力过人，志节慷慨，武毅英烈，此次既立下大功，孙策就让他担任门下贼曹，专讨盗贼之事，后又亲斩山阴（会稽郡治，今浙江绍兴）大山贼龙罗、周勃之首，得拜别部司马、扬武校尉，统兵数千人。

孙策又得一猛将兄。

而王朗一看大势已去，只得率部从钱塘江入海逃跑，虞翻乃抛家相随，于他一路南奔千余里来到侯官县（今福建福州），不料侯官县长商升紧闭城门，不肯收留王朗。关键时刻，又是虞翻冒险跑去跟商升谈判，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不仅谈开了城门，还让商升起兵助王朗反抗孙策。

但就在这时，一个坏消息传来，虞翻家乡的老母病了，这可怎么办？还是王朗够大度，赶紧找到虞翻，劝他：“卿有老母，可以还矣。”虞翻无奈，只得回到老家余姚。孙策听说后，亲自上门求见，待以交友之礼，聘请他担任自己的功曹，并表示：“今日之事，当与卿共之，勿谓孙策作郡吏待卿也。”今后的路，咱们一起走，有福同享，共创美好未来，我孙策可没拿你当下属，而是拿你当兄弟哦！虞翻听罢，深受感动，于是转为孙策效力。

孙策又得一人才。

而另外一边，王朗也很快要和虞翻会和了。随着孙策大军压进，会稽东部都尉（注3）全柔、永宁（今浙江温州）县长韩晏以及太末（今浙江龙游县）县长贺齐纷纷归附。孙策就让贺齐暂领会稽南部都尉，率兵攻打商升与王朗。这位贺齐竟然也是位少年英雄，十几岁时就当上郡吏，代理剡县（今浙江嵊州市）县长，并多次讨平当地叛乱，威震山越。商升畏惧贺齐威名，竟然一下子又抛弃了王朗，送上印绶，投降了贺齐。这位贺齐大家可以留意一下，他后来成了东吴收服山越的重要人物，并对闽越地区开县建郡，纳入中原统治起到了重大作用。

商升投降后，王朗只得泛舟浮海，想再跑到交州去，却一路被追杀，手下死亡殆尽，最后只剩了老母和一条小船，追兵又杀了上来，身旁乱箭嗖嗖飞过，王朗走投无路，只得一声长叹，下船投降（注4）。

孙策得到王朗，大喜，忙让张昭前去劝降，但王朗誓不从命，孙策很生气，却没有为难他，而让他在曲阿过上了普通平淡的生活。正如诸葛亮《后出师表》所言：“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群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岁不战，明年不征，使孙策坐大，遂并江东。”这王朗跟刘繇一样，喜欢高谈阔论，徒有虚名，得之可以给政权撑撑门面，得不到也没啥大不了。所以后来曹操跑来挖墙脚，召王朗去许都当官，孙策便很干脆地放了他，王朗遂从曲阿辗转江海，花了一年多时间终于回到曹魏。曹操很好奇孙策一个少年丧父的小年轻何以能在袁术的控制下闯出东南一片江山，王朗答道：“策勇冠一世，有俊才大志。张子布，民之望也，北面而相之。周公瑾，江淮之杰，攘臂而为其将。谋而有成，所规不细，终为天下大贼，非徒狗盗而已。”曹操一听也确实如此，于是拜王朗为谏议大夫，参司空军事。如前所述，这王朗虽能力一般，但名气很大，所以升官如火箭，后官至司空，进封兰陵侯。东海王氏也成为魏晋间数一数二的高门望族。

另外一边，商升投降后，侯官贼帅张雅、詹强又不愿投降，竟然杀进官府把商升给砍了。然后张雅号称无上将军，詹强自封会稽太守，占据侯官城继续造反。贺齐兵没他们多，就暂且先偃旗息鼓，暗地里却买通越人实施反间计，使得张雅与女婿何雄争权夺利、反目成仇，自相攻击，贺齐乘机发动进攻，一举大败张雅。詹强恐惧，遂率众出降。如此会稽初定。孙策便又派了奉正都尉刘由、五官掾高承前去许都奉上奏章、拜献方物，向汉献帝表示效忠。

注1：富春孙氏的宗族力量一直都很强，即便到了南朝仍保持其宗族势力。在晋代孙氏曾几次起事，刘宋时还有过一次。《宋书》卷五二《褚叔度传》称“富阳县（即富春）孙氏聚合门宗，谋为逆乱”，蔓延甚广。

注2：当年周昕被吴景赶出丹杨后，便回到老家会稽，投奔了会稽太守王朗，成为了会稽豪族抗击孙氏的主心骨。

注3：治章安，即今浙江台州。所谓部都尉，即汉朝在新开辟少数民族地区设立的一种特殊军事区，以便为设置正式政区的郡作准备。其实就是先用临时军管的办法，保持当地的故有习俗，免征赋税，待到条件成熟时，再设郡。比如会稽郡有百越杂居，故设有东部都尉、西部都尉、南部都尉。三国两晋时期，这里汉化迅速，所以很快都被改成了郡，东部都尉改为临海郡（今浙南），西部都尉改为东阳郡（浙西南），南部都尉改为建安郡（今福建）。参阅周振鹤：《中国历史政治地理讲义》，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173-181页。

注4：见《三国志·王朗传》注引《献帝春秋》载王朗言：“从者疾患，死亡略尽。独与老母，共乘一欐。流矢始交，便弃欐就俘。”

全文完，感谢将粉们的耐心阅读，顺手点个“在看”让我知道你在看~

公众号主笔简介：

朱晖，文史作家，笔名闲乐生，中国古代名将狂热爱好者与研究者，王者荣耀专家团顾问，“凯叔讲故事”之《凯叔三国演义》及《三国博物学》历史与文学顾问，专注中国古代战争史领域十余年，出版历史作品近两百万字。

王朗也不想厚颜无耻，只是他年轻时就已看透了弱肉强食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