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过王家卫导演的网红剧【繁花】，看了原著更会本能感觉“幸好没看”。

毕竟从后者网红导致的“塞到你眼里让你瞄两眼”的碎片化拼接——上海弄堂日记被改成了TVB商战言情，总觉得投资方有点亏了：要拍弄堂日记，可以找黄蜀芹找徐峥找韩寒甚至找网络博主G僧东何必王家卫；要走港剧模式，更有大把生产线操作工熟手导演也何必王家卫？！

二刷【围城】有了更宽容的将心比心，二刷【繁花】收获的也不仅仅是“不响”。

一、为了重逢的喜悦，等得及漫长的复调

有没有似曾相识的记忆？

小学数学应用题的套路之一：“小明从甲地以多少时速向乙地走去，小方从乙地以多少适度向甲地走去”，然后是他们求证他们在某个位置相逢。

【繁花】的演绎结构，也是话分两头地进行：一条是上世纪那个心知肚明的六七十年代，主角配角甚至路人甲都还在童年时；另一条是上世界九十年代也就是今天被市场怀念的“最好的时代”，主角配角们的真实人生开始摊牌揭晓以及“最后是这幅样子的”。

和应用题不同的是：前者想要的结果是“他们在哪里碰到了”，后者作为文学作品所探讨的是——他们在第29张实现了时代邂逅，并且这之后还有了并轨之后的故事进化，但绝不是“小明和小方手拉着手一起向前走”。

类似复调的双线并行，虽然给读者的阅读体验并不舒坦，但只有捱到第29张并轨之后才能发觉值得，因为没有之前的铺垫，后面的因果也就有点被强加的不公，一如沪俚有云：三岁看八岁，八岁看终生。

权当为了呼应的用心良苦，写得苦不苦不得而知，看得是真“撒度”。

也会揣摩作者是否采用了相对讨巧的写法，比如兵分两路但绝非如跳棋一般往复拉扯，或是原本按照两个版本设置并写就，只是在最终实现了“童年→成年→童年→成年”的切割和镶嵌，至少让写作人不至于在那么多角色及其情景的构思中忙到顾此失彼忙到推演错乱，虽不得而知但至少值得不仅写作者还包括在日常生活中需要故事力来帮衬、竞争、内卷的予以局部效仿，毕竟这款吃心吃力是可以“杀死”平铺直叙的创新，虽然它也不是开天辟地。

之前提过在如今喧嚣浮躁的环境里，纸质书意欲在和更快餐更便捷更视觉感官的手机竞争，能够让读者尽快度过前30页的“试用期”极为关键，可能具体的耐心时长因人而异，但久久不能沉浸其中的“吊胃口”也极易导致半途而废，所以该书“两条线阐述&两条线间或”的耐心消耗是具有极大风险的，所幸一旦成了过来人也就向他人吹嘘的资本，一如【围城】中那句著名的“兄弟在英国的时候”。

也正因为现代阅读的竞争环境使然，读者即使下定决心排除诱惑的干扰，还是可能个人喜好或习惯的不同，会选择上网：查结局、看梗概、听段落、短视频；即使纯粹捧着书，也会希冀通过快速浏览前言、后记来先了解个大概从而作为自己阅读与否的决策佐证，那么【繁花】原著的三道式同样会在吃干抹净之后觉得合理与酣畅：除了前言和开篇30页的“颠簸但不难受”之外，最后的【人物小传】设置，不仅帮助在过程中进一步明确“谁是谁的谁”而且到全篇大餐完结，通过几页有概述有注明的餐后甜点，无异于消食了过程中的海量吸收打饱嗝。

对于慕名而来也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的读者而言，也算是意外的惊喜，量不多但恍若，一切都是“将将好”，也算是尺度感的一个上海范式。

二、主角都是遥不可及，配角才是见字如面

好了，接下来谈谈人物或者说角色。

通过之前躲不开的“被收看”，原著和电视剧在人物方面有轻重偏差：当然理解电视剧需要强化主角的频率和形象以实现其和外部关联人物的枢纽地位，但至少在原著中，“淡化主角刻画配角”的意图跃然纸上。

被作者授予的三大主角皆为男性，而其中的依次顺位泼墨多少，原著貌似也和电视剧恰恰相反：阿宝作为全书的“第一根桩”贯穿其中，从出身到承压到出头到琐碎，刻画一个上海男人的尺度感：不该管的不管、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知道的装糊涂，虽然逃不开将其与电视剧的美男子联想，但也止步于一个鲜活的“拎得清、伐啰嗦、有分寸”当然这也够了；沪生的设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公平，这个名字被太多地【渴望】挥之不去，以至于在阅读过程中，每每看到沪生的克制就想到了另一个沪生的“缩”，从而影响到沪生这个角色与其被赋予的律师职业之间将信将疑贯穿始终，在婚恋方面尤其“踏入同一条河流”；倒是作为第三男高音的小毛，唱出了三大男主的最高音，看起来的平庸、不幸、率真背后难掩血性，而这是上海男人一直被以讹传讹所湮没的品质，阿宝没有沪生没有。亦庄亦谐的小毛最“像个人”，走在路上就会擦肩而过的那一款。

所谓的配角崛起，也是对照小毛的尺度来衡量——更像人更有“米道”：康总的有心无力、银凤的敢爱敢恨、小琴的“是只角色”、苏安的“豁得出”、菊芝的“坚持到最后但也想得开”、二楼爷叔的龌龊下作等等。虽然角色赋予他们并不都是上海人，但因浸淫许久却也都有了面对不同事情的上海应变，虽然其中也有感情用事的惯性作祟。

如果要站在人的立场上来给原著助攻一记，那么平铺直叙的一句“耐人当人看（当人写）”是避之不去的朴素珍贵：用始终平视的视角刻画人因为人无完人，但在把神当人看的同时，也给了“赤佬”相对真实还原的公平。

这一点知易行难，看起来朴素不奢侈，但纵览全篇还能有真实生活场景的回忆和代入感，就证明作者在易于“写着写着就偏了”的过程中，要么始终保持笔直要么保持了自省的自律，当出现感情用事的时候召唤自己跳出调节类节目的谁对谁错，保持人作为原材料的原味散发。

强凑出的蹊跷和遗憾在于，原著只对三大男主角做了定义确认，却对女主角的过眼云烟予以“纵容”，让她们白驹过隙&任她们喜怒哀乐“挂在脸上”，那么问题来了——站在男性立场，你会“爱”上谁？

是刮辣松脆的玲子，还是“上啥山说啥话”的梅瑞？

是“有分寸”的李李，还是“胡调呒轻头”的汪小姐？

为作者赐予李李的结局，可惜了一下子。

三、“不响”之后，才是迷人的不确定性

特别是原著，阅过“记”焚的绕不开两个字：不响。

到网上一查才知道，“不响”这个词条在全书中出现的频率达到了令人咋舌的1400多次，坊间对其也是一边倒的赞誉有加，更有甚者将“不响”作为上海文化的符号和代言IP，这就有点过了。

一方面，每个地方的语系都有关于沉默的专项表达，即使在网上也有类似“呵呵”或代表沉默的符号，所以不响有上海特色但没有必要对其恨不能大张旗鼓地召开一次【“不响”现象及其背后研讨会】，这又要说到一个更上海的词叫分寸；

另一方面，沉默背后的不确定性，或比沉默本身更有看点，“是金”还有成色之分，价值与份量天差地别：可能是默认、可能是理亏、可能是无言以对，也可能是置之不理，总之将其归于哪一类，要视“不响”之后的行动所向。

按照上海人的交往和交流逻辑，少有那种非黑即白的极端，大不了来一句“一点也不狠的狠话”：有搭么搭两句，呒搭么跑跑开。

不响是银，行动是金，换成“别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的语境想必就豁然开朗了。

不响不能代言上海，倒是原著中细枝末节表现出的处事更能说明上海：以前学英语的时候被告诫“要用英语思维”，言下之意大多数人或者说在初学阶段都是“英语兑换”：即在英语对话中，先通过对方发出的英语在脑海中换算中文意思，然后根据中式思维的逻辑来拼装好中文回复之后再拼接英语词汇回复，虽然说来往的表现形式都是英语，但过程中最为关键的理解环节是从里到外的中国逻辑。

原著中有一个桥段：常年在外的海员海德，收到二楼爷叔的线报，告知留守媳妇银凤与邻居青工小毛有染。

看到这里，如果采用狗尾续貂的方式接力小作文，想必逃不脱“被绿了”的丈夫大吵大闹甚至冲动火拼之后续，但结果出乎意料：海德在短短几天内导演了掌握证据、找小毛娘提出要求（小毛）尽快结婚搬离、和自己老婆银凤离婚的三大动作，其间还能克制地把送小毛的礼物“按原计划”并客客气气，全程没有动作片的场景感，没有愤怒要求读者站队的苦情戏，甚至银凤也在获悉当时和小毛“拗断讲清爽”的克制，只是在若干年后告知并非当事人的阿宝真相，事实践行了“呒搭么跑跑开”，当然——有自己跑跑开，也有要求别人跑跑开。

过往上海人一直被诟病的不男人，其中看似最有杀伤力的就是那句“吵半天就是不动手”，只能说采用哪种方式处置争议是各人自由，但上海的处置方式可能更偏向于解决事情本身，而非为解决事情赋予的方式，因人而异。

海德包括沪生算是克制牌，小毛算是率真牌，没有对错都是上海牌。

（看原著之前）没看过电视剧，其实有利有弊：优点是未受“谁好谁坏”的心智占领或立场设定，可以跟着作者的推演来自由定义每个人；而弊端在于，当各种人物陆续涌出的时候，“谁是谁”比较难以做到扮相和角色的一一对应。

或许最终还是会去看一遍电视剧，但一定当一部与原著无关的空杯心态，就当去追一次王家卫眼里的上海，就当从来没有原著这回事。

书评，不想写成内容概要，所以——立场可以有，立场还是要的。

黄欣伟：【繁花】总是原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