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我带儿子从杭州回了趟咸阳老家，我哥带着儿子，我弟从广州带回一儿一女，一家人非常难得地凑得这么整齐。

我爸86岁，不到80斤，一身病，出行靠轮椅，一天有大半时间卧在床和沙发上，平时晚上8点以前一定睡下，那晚他很开心，一直等到深夜，非要等我们乘坐的飞机落地，儿孙们赶回家聚齐。

那天夜深了，枯瘦的爸爸嗓音沙哑，却神采奕奕，一个一个讲起了三个儿子，如何让他对自己的人生满足无憾：老大，最踏实不响，原来的企业破产，靠着勤苦努力，在新工厂重新就业，还走上领导岗位。我弟，从小没让他操心过学习，保送西安交大，毕业后只身去了广州，如今事业有成。轮到我，我爸说，那年他跟我妈去杭州，市中心那么大的广场上，我上台领了个大奖，当时他和我妈坐在台下，自豪满足欣慰，百感交集……说到这里我爸伸手抹去眼泪，因为我曾是最让他们劳心的儿子。

我想起来，他说的那一天，是2005年11月8日的记者节，武林广场上的表彰会，领的是飘萍新闻奖最佳通讯，获奖报道是《前天和温总理握过手的孔胜东，今夜你会不会来？》。

那是我从西北来到杭州第三年的国庆节。

那天接到采访任务时，我还不知道孔胜东是谁，不过听别人讲，找他很容易，根本不用电话预约，百井坊巷中山北路口，每个星期六晚上7点，他的义务修车摊一定会准时出现在那里。

那天晚上我提前20多分钟去了，向附近好几个人打听他的修车摊：附近一家小店老板，一家奶茶店的小妹，一位推自行车来等他修的大伯，一位住在附近找他聊天的公交公司同事，一位耀江大酒店当厨工的小伙，是孔师傅带了两年的徒弟，他说师傅前几天讲国庆要去北京开劳模表彰会，叮嘱他一定按时把摊摆起来……

我和他们聊的时候不停看表，问他们，“孔师傅今天晚上会不会来？”所有人的回答斩钉截铁，肯定来的。

小店老板说，我在这儿快10年了，孔师傅一次也没落过。

2013年6月19日

奶茶店小妹说，有一年五一节雨那么大，他都准时来的。

他的徒弟说自己有次感冒发烧，整整一个月都没来过，孔师傅在这里18年了，只有三次没按时来：一次是一九九几年他爸爸去世，一次是大前年五一节他到北京参加劳模会，还有一次是他老婆生孩子……

那天晚上7：08，孔师傅急匆匆来了，脑门上全是油汗。

后面的采访很顺利，也很常规，接受过无数次采访的孔师傅驾轻就熟，先后回答了“为什么摆这个义务修车摊”“怎么坚持这么多年风雨无阻”“这么辛苦觉得值得吗”等等问题，我一一记录在采访本上。

晚上回到单位坐到电脑桌前，打开采访本看了半天，我不得不承认，相比满满当当的“先进事迹”，倒是正式采访前这么多人异口同声，坚定地认为他一定会来让我印象更深刻。一个人长年做一件“义务修车”这样并不耀眼的好事，却让周围的人都这么坚定地信任他，说实话，当时我的内心真实地产生了触动。

纠结一阵，我决心放弃对先进模范的常规新闻写法，只写他出现之前的那些人和事——这就是《前天和温总理握过手的孔胜东，今夜你会不会来？》这篇获奖报道的由来。

孔师傅1986年开始摆义务修车摊，如今已经38年，两千多个周六，他也经历过两千多次“考验”——结婚第二天、老婆生孩子第二天、无数个节假日、无数个刮风天下雨天下雪天……

还有很多人专门在星期六晚上跑去，想看看他“今夜你会不会来”。

2003年非典，两个老同志跑到修车摊，之前两人为他会不会来意见不一，几乎要打赌。看到孔师傅还在，非常高兴。

有个宁波小学生，从爱国主义教材上看到孔师傅的事迹，特地让父母星期六带他来看孔师傅的车摊，那天下着雨，孩子看到孔师傅准时来了，非常开心。

有一年年三十也是周六，一对母女来到修车摊，母亲说孔师傅肯定会来，女儿不信，那天女儿输得心服口服，和孔师傅拍了一张合影。

还有网友看到新闻，专门跑去“验证”，这些人后来都服了。

多年前博客还火的时候，一位并不认识孔师傅的网友，坐过他开的28路公交车，看他精心装饰的车厢，茶壶里准备的茶水，听他全程用杭普话耐心介绍线路去向如何换乘……这位网友在博客里感慨写道：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工作做出享受来，就是他最拥有工作魅力的时候。这应该是我羡慕的。我们的生活每天都有那么多的烦恼，很多是来自工作，因为我们对工作缺乏热情，只是把它当作赚钱的手段。而欲望是无穷的，所以烦恼总是不断。这位司机大哥，我想他肯定每天都很快乐，他的用心会产生快乐。快乐又会传播变成温馨。如果人人如此，任何城市都可成为天堂……

2014年9月，阿里巴巴在美国纽交所挂牌上市。当时采访马云的另一个同学时，我偶然得知，孔师傅和马云也曾是同班同学。我马上打电话给孔师傅，他说他俩的确当过一个学期同学，是延安中学初二(5)班。

孔师傅和马云同岁，他生日是9月1日，比马云只早9天。那时他个头算矮的，座位在教室前排，和马云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马云家离学校近，印象里每天放学后都要去他家做家庭作业。孔师傅从小脾气温和宽厚，和谁都合得来，因此马云跟他十分要好。初二下半学期，孔师傅转到了别的班级，经常在校园见到，但来往就少了。孔师傅说他上一次见马云，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五四”青年节，杭州市政府搞了个表彰会，他和马云都是代表，两人一见面就忆起当年，马云还递给他一张名片。

老同学的公司在美国上市，我问孔师傅有什么感想，孔师傅说，不管首富还是平民，关键是心态要好。

“公交车有起点有终点，对我来说，为人民服务只有起点没有终点，对他（马云）来讲也是一样，美国上市也不是他的终点，是一个新的起点……”

他的修车摊离我们单位蛮近，后来又有无数次，我骑车经过那里，只要是星期六晚上，孔师傅肯定在。人少的时候，我会停下车，和他聊聊天。

上一次和他见面聊天，是2023年1月21日，星期六，除夕夜。我骑电瓶车去单位值班，修车摊他一个人在，正给一位大伯修车。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聊了蛮长时间。我记得我们聊了当年，聊了孩子，聊了房价……后来孔师傅还说到他第二年就要退休，我问这个修车摊你还来吗？他很坚定地说，肯定还来的。

我和孔师傅认识的这些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城市，都发生了巨大而深刻的变化。很多人应该和我一样，会因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时常焦虑抱怨。

每次骑车经过孔师傅的车摊，看着他专心忙碌，那么多人从容安静地等他修车，想着世上总有一些不为名利为别人服务的人，而且近在身边，心中就会涌上一丝暖意。

10多年前我就算过，孔师傅开公交车这么多年，安全驾驶里程和拉过的乘客折算下来，够绕地球十几圈，他义务修过的自行车电瓶车，也有好几万辆了。

我没坐过他开的28路，也没找他修过车。我想更多人和我一样，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做的事，有时从他的修车摊前，或急或缓地路过，看一眼。

我想，孔师傅更大的意义，是他让我们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肯为别人无偿付出——当我们的车坏了的时候，当我们的父母在街头发病的时候，当我们的孩子遇到困难危险的时候，肯定会有人主动伸手，帮我们照顾和保护。

认识孔师傅这么多年，正式采访过他好几次，也和他闲聊过很多回。他知道我因他获过新闻奖，但我想他应该不知道，他曾带给我内心的平和与安慰。

谢谢你，孔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