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记者刘俏言方力

8月30日，28路缓缓驶入火车东站西，孔胜东踩下刹车，一只手紧紧攥在方向盘上，他原本想完成最后一次报站，但嘴唇止不住颤抖，泪目了。

记者吴煌摄

这一辈子，从年少到白头，孔胜东似乎一直在路上——28路他开了28年，免费修车他修了38年。

9月1日，28年的公交师傅孔胜东正式退休了，而38年义务修车的孔师傅还将继续。

有人说他“背”，为什么要用杭普话，不厌其烦一遍遍报站？

有人说他固执，每个周六风雨无阻修车，少一次又能怎样？

有人问他，一辈子在同一个工作岗位上做到退休，是什么感受？

也有人问他，免费修车这么多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

对于这一切，他总是憨厚地笑笑，但名字背后那串沉甸甸的荣誉后缀，勾勒出一路走来的不易：全国劳模、全国道德模范、浙江省首届道德模范、杭州市首届十大平民英雄……

从33年前起，《钱江晚报》就开始讲述孔胜东和这座城市的故事。

那一年，他因为义务修车5年登上《钱江晚报》的版面。

后来，风雪天修车的孔胜东；在东站当志愿者的孔胜东；大年夜不停工的孔胜东，说自己修车要修到干不动那一天为止的孔胜东……杭州人都晓得了这个平凡的好人。

连日来，潮新闻记者跟随孔胜东，记录他最后一次出车前后的时光。

孔师傅说，当了一辈子公交司机，很满足。

乘客来自五湖四海，相聚在车厢，希望每个日子都像过节

8月29日清晨6点，孔胜东觉得起迟了，烧了一碗拌面，来不及撒葱花，两口三口下肚。前一晚10点，忙完媒体采访到家，他也是煮了几只水饺充饥。

28年的公交司机生涯，他习惯了早出晚归，轻手轻脚，不打扰妻女。

7点，他穿着一双黑布鞋快步走到中山北路上，老远就向我们打招呼。

和过去每一个出车的日子一样，他背着那只老旧的大双肩黑包。里面是“报站用的耳麦”“上一次有乘客问我要的口罩”……不一而足。手上还拎一个鼓鼓囊囊塑料袋，有刚取来的当日报纸、医药箱……

个头不高的他，步速依然很快，他想早一点上车准备，“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次去车场”。

我们打上一辆网约车赶去九和路。下车时孔胜东不忘夸司机，“你开得稳，生意兴隆”。司机得知是孔胜东，笑了，“我很荣幸能载孔师傅一路”。

“孔师傅来了。”车场的老伙计们和他热情地打招呼。之后，照例是刷脸、测酒精、取车、搞卫生。

“挂起红灯笼，别上小彩旗，上去有水喝，下来送贺卡。”2003年的样子，孔胜东的28路就被他装扮得温馨似家，有时还有玫瑰花。当乘客问今天什么日子，他会说“今天过节”。

那时，他每天凌晨四五点要烧好一大缸茶水，连同一次性茶杯带到车上，送给乘客喝。有乘客晕车呕吐，他就学飞机上的样子，在每个座位后粘上一只塑料袋。

“乘客们来自五湖四海，相聚到一个车厢，希望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都像过节一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记者吴煌摄

以车为家，孔胜东每一天跑4圈100公里，28年一共开了85万多公里，也收到了3000多封乘客感谢信。

近几年，他住在中山北路那个65平米的小家，他总是笑着说“像是我的旅馆”。现在数数，24顿年夜饭都是在车上吃的。

“我对妻子女儿亏欠太多，今年退休了，可以多陪陪她们，好好吃顿饭，看场电影，出去玩一次。”

时不时有电话进来约采访，手机铃声是《咱们工人有力量》。

“采访占了时间，今天我要多跑一圈车补上。”他嘟囔着。

最后一次开28路，老乘客感觉比平常“慢了一点”

8月30日早上7点33分出发，这是孔胜东职业生涯最后一趟28路。

媒体的镜头蜂拥而至，他努力克制着泪水，摆了摆手：“等我一下。”

有人说，坐孔胜东的车不能着急，因为他总是礼让行人，稳字当先，老乘客习惯了慢悠悠地在他车上享受杭州的风景。

然而今天，老乘客叶梅阿姨敏锐地感觉到“他开得比往常还慢了一点点” 。

这是一份不舍，“我们永远有新的28路可以乘坐，但孔胜东却要告别了。”

记者吴煌摄

该如何描述这种不舍呢？是将自己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份事业，却终将与之告别的失落；是看到熟悉的身影一一前来送别，却再也无法在驾驶位上听到那一句亲切的杭州话问候；是告别这台精心装饰、像宝贝一样日复一日清洁的公交车……他似乎还没有真正为脱去这身工服做好准备。

孔师傅曾认真思考过退休之后要做的事，但情绪远不如回忆年轻时如何与扒手斗智斗勇，如何化解乘客矛盾时激动。

抹了一把眼泪，孔胜东下车接过“光荣退休”的绶带。

记者吴煌摄

孔胜东离开了自己的驾驶位，但28路上依然会留下他的独有印记——杭州公交计划在火车东站西广场站、植物园站、武林广场南站和黄龙洞站四个有代表性沿线站点，继续沿用孔胜东的语音播报。

“退休之后，我还是会抽空坐一坐这辆车。”孔胜东说，“杭州发展太快了，我天天开过的黄龙洞，其实从没进去过。这几年龙井、拱宸桥也变得不认识了，退休了真要好好在杭州荡一荡。”

未来，这辆车的方向盘将传承给他的徒弟，一如当年他的师父将方向盘交到他的手上一样。

“乘客们的真心，是支撑我热爱这份职业的动力”

孔胜东为何如此热爱公交司机这份职业？

回忆来到1982年，一个风华正茂的杭州青年到公交公司报到。

修车厂钳工、乘务员、驾驶员，这辈子孔胜东干了公交最苦的三个工种。他的车队长说，孔胜东是个很执着的人，认为对的事情就会做到底，像他这样驾驶员做到60岁的，少之又少。“我们考虑他年纪大，出车辛苦，曾劝他去二线，他没同意。”

评上劳模后，很多人认为孔胜东荣誉加身，“下一站”应该是去坐办公室。然而，他主动打了3张请调报告，要去做辛苦的乘务员。当时，还有人劝他下海做生意，也被他坚决拒绝。

有些人不理解，说他“想不通，钞票都不知道挣”，孔胜东往往一笑了之。作为听着雷锋故事长大的一代人，在他的世界观里，人生信条就是“哪里艰苦到哪里去”。

我们问他：有遗憾吗？

孔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起女儿出生那天——他刚好当班售票，没有离岗。有乘客宽慰他“孔师傅你安心上班，医院我们帮你盯牢”。没过多久，有人报信“母女平安”。他长舒了一口气，笑了。

他认为，这是一个年轻人正确的“价值取向”。现在，他也这样告诉30岁的女儿：年轻人应该干一行热爱一行，安心做好本职工作。

记者吴煌摄

在孔胜东的认知里，车厢是个小社会，每天下班的时候，常常有人因为工作不顺利，考试没考好，遭遇了不幸而情绪低落，争吵也多半是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

“这时候，我的服务哪怕能给他们带来一丝丝的宽慰，也是好的。”

今年夏天史上最热，有人来坐最后一班车，还有人专门来看他。一位女乘客很心疼他，“我小学五年级坐过你的车，现在带儿子来坐车，你怎么还没有退休？”

“来坐车的每一个都是我的老乘客，有些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每次听到他们的感谢，我就觉得光荣，值了。”

孔胜东抹了抹眼角，那里有光，“42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但是大家给了我很多荣誉和真心。这些真心，是支撑我一直热爱这份职业源源不断的动力。”

义务修车38年从未间断，这座城市多了一个温暖的标签

每周六晚7点，在中山北路和百井坊巷交叉口，总能望见身穿志愿者红马甲的孔师傅。不论热浪滚滚还是寒风袭人，他都蹲在地上，专注地修着眼前排成长队的自行车，直到夜色深沉才踏上回家路。

这样的背影，是从1986年开始留下的——当时还是杭州市公交三分公司青年工人的孔胜东，在自家大门口的墙上钉两个钉子，挂上一条横幅。每逢周末，不管刮风下雨地给人义务修车。此后，人们总能在中山北路的街面上看到亮起的一盏灯，灯下那个埋头修车的男青年。

记者邹宸摄

这个青年根本没想到，这一修就修了38年，从未间断，从此这座城市多了一个温暖的标签。

“当时杭州一到晚上修车就特别困难，连个打气筒都找不到。我会修车，自然就想着能帮帮大家。”结婚第二天恰逢周六，他照样出摊，后来两次去北京开会也是周六，他回到杭州就补上了。

“说真的，做好事真难。”修了一阵子，就有人说他想出风头，哪怕坚持多年，还有人质疑他“作秀”。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翻来覆去地想：是他们错了，还是自己错了？

后来他想通了，按照自己认为对的路走下去——义务修车修了38年，修了4万多辆车。

几乎全年无休的他，往往在周六下班后囫囵吞几口饭，就朝着修车铺匆匆赶来。35年间，孔胜东坚持“两个一”：不收一分钱修理费；一次都不缺席。

“没人监督我，但一个党员就是一面旗帜，群众时时都在监督我。”

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领导通过朋友劝他，50多岁的人了，现在疫情很危险，避避风头，不要出摊了。

电话那头，孔胜东依然没有点头。“我不能失信于群众。”

2012年初，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他所在的公司成立了“孔胜东志愿服务队”，有200多人自愿报名，有年轻的00后，也有70后，现在固定服务的有30个徒弟。

这让走到退休十字路口的他很放心。“即使以后我老得实在去不了了，义务修车点还在老地方，还是老时间。”　

孔胜东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奖杯和奖状。

但在他看来，这不是停步的理由。“这么多年来，我看了很多‘道德模范’‘最美杭州人’，每届都深深打动我，对我来说也是心灵的洗礼和学习的机会。”

在孔胜东看来，杭州是一座暖城。30多年来，志愿者数量成倍增长，在为人民服务的这条路上，他从不独行。　

记者吴煌摄

两种身份，践行一份诺言。

他人生的B面，是一趟没有终点的暖心之“车”：公交车有起点和终点，但是为人民服务只有起点，没有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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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真心换来一众真心，孔胜东的人生AB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