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润如

在热兵器时代，火炮被誉为战争之神。红军时期，火炮基本靠起义和缴获，得之甚难，所以格外珍惜。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一门山炮的万里行军史。

炮兵屡立大功

作为提出枪杆子里出政权的我党，在早期武装起义时非常重视火炮配备。参加南昌起义的2万人拥有迫击炮56门、平射炮2门、山炮竟达39门；广州起义的第四军教导团也有山炮5门；百色起义的红七军则配备迫击炮6门、山炮4门。

但这些豪华阵容的火炮，并未能发挥相应作用，相继在起义后的转战中颠沛流失。红军对于能攻城拔寨的山炮，求之若渴，却又长期一“炮”难求。仅有的迫击炮，威力小，炮弹少，但在英勇的红军手里，仍屡建奇功。

在井冈山斗争时，留守黄洋界的红四军31团机炮连配合1营孤军，反击湘军第8军2个团的围攻，以迫击炮准确击中敌团指挥所，炸伤团长陈纪良，致使敌误以为我军主力返回井冈山，迫敌撤围，被以“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宵遁”写入毛泽东即兴所作《西江月·井冈山》。

在历次反“围剿”战斗中，红军也先后缴获过不少火炮，作为重武器代表的山炮就达20多门，仅红四方面军在苏家埠一战就缴获山炮4门、迫击炮40门，1930年7月4日红三军团在岳州更缴获4门野炮，并炮击挑衅的英舰，大长国人威风。

长征开始后，中央红军8.6万人只有红三军团携带3门山炮、红一军团2门平射炮，在突破四道封锁线、湘江战役后，仅留存克虏伯山炮、退架式山炮各1门，继续发挥劈山开路的巨大作用。

1935年2月19日二渡赤水时期，红三军团为减轻急行军负担，将这2门山炮及6门迫击炮沉河，仅留少量迫击炮机动作战。

红四方面军丢弃山炮入川陕后，歼灭十万计的川军，也只缴获若干迫击炮，却再无山炮。

在长征的三大主力红军中，反倒是相对弱小的红二、六军团，带着2门缴获的山炮长征，更把1门出厂编号587的沪造克虏伯75毫米山炮带到陕北。

另1门炮是在何处丢失的，至今众说纷纭。

（军博里展览的迫击炮，编者拍摄）

首次缴获山炮立新功

1935年4月中旬，红二、六军团向湖北转移过程中，在湖南陈家河、桃子溪战斗中，缴获敌58师山炮营的全部装备。其中2门沪造克虏伯75毫米山炮特别抢眼，让从未见识过的红军战士啧啧称奇，纷纷靠前抚摸一睹为快。

二、六军团当即特设总指挥部炮兵营，营长周盛宏，下辖2个山炮连，每连各1门。山炮原本用骡马挽拽或驼载，因鞍具在战斗中损毁，只好将山炮分解成几个大部件，由战士们轮流抬着行军。

（英雄山炮587）

很快，炮兵在战斗中大显神威。

先看首战。在忠堡战斗中，红军集中4个团又1个营在迫击炮和山炮的火力支援下，四面同时向敌41师师部向心突击。敌认为红军没火炮，凭借石头碉堡负隅顽抗。在贺龙亲自指挥下，炮兵营首秀连发数炮，敲掉构皮岭的该师指挥部，炸死师参谋长，击伤师长张振汉。敌军阵脚大乱，被红军一举吃掉2000多人。

在6月23日发起围点打援的龙山围困战中，守敌刘文华部及师兴周的保安团，虽然仅有1500人，但拥有重机枪5挺、轻机枪83挺、掷弹筒4具、迫击炮2门，弹药充足，依托坚固的城防工事，主堡、子堡连片成群，负隅顽抗。我军首先开展强大的政治攻势，但敌不投降，气焰十分嚣张，认为红军没有重炮只能作罢。忠堡战斗被俘的敌41师长张振汉，此时已成为红军学校高级班战术教员兼炮兵指挥员。在75毫米山炮只有几发炮弹的情况下，张振汉沉着指挥，两发山炮炮弹准确摧毁了城东部敌主碉堡，其余敌人吓得四散奔逃。守敌在久困下弹尽粮绝，只得依靠空投苟延残喘。我军缺乏高射火力，张振汉组织用山炮、迫击炮试着反击，虽未命中，但迫使敌机不敢低飞，结果很多空投物资飘落到我军阵地。

8月板栗园战斗中，红二、六军团再次伏击敌85师，在红军炮兵营领衔的红二军团第4师、第6师迫击炮连的强大支援下，红军如猛虎下山，敌人再次溃不成军，歼敌85师师部及2个团、特务营，缴获迫击炮6门。

连续三次领教到山炮的厉害，自南昌起义后失去山炮长达8年的贺龙喜不自禁之余，下令无论多么困难，一定要带着它。

长征路上再显神威

山炮营在苏区的作战告一段落，1935年11月19日强渡澧水封锁线，踏上万里长征。

关于山炮长征的一种说法是：突围长征时，其中1门山炮损坏，当时无法修理，只能埋在土中。这一说法只是孤证，没有任何依据。

长征开始后，红二、六军团的战士把山炮拆分成四个部分，马驮人扛，跟随部队行军。

因炮弹珍贵，携带不易，无法补给，打一发就少一发，因此炮兵营的山炮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轻易“秀肌肉”。即便在湘黔边界生死存亡的便水战役，也随总指挥部留置龙溪口后方。

屈指可数的山炮参战记录只有两次：

1936年1月20日贵州龙溪（今余庆县）境内，为支援红二军团主力作战，炮兵营大力配合红二军团第4师、第6师迫击炮连，突破敌23师封锁线。

2月2日，在黔西鸭池河战斗中，炮兵营的山炮大显神威，炮火压制渡口对岸山头阵地，几发炮弹就摧毁敌军碉堡，吓得敌军转身就逃，支援先遣队攻占鸭池河渡口，歼敌1个连，掩护主力部队渡河。

乌蒙山回旋战埋炮悬疑

1936年2月中旬起，红二、六军团在贵州乌蒙山区时，减员3000人，红六军团16师第46团、第47团机炮连及17师迫击炮连在转战中损失，并引发第二个更广泛的官方说法：1936年2月，当炮兵营随军艰苦转战至贵州乌蒙山区，正是1年前的中央红军四渡赤水发生地。在敌10多个师的重兵围追堵截中，红二、六军团巧妙的乌蒙山回旋战，接连突破包围圈。由于火炮笨重，加之战斗减员，为了轻装上阵，奉命埋掉1门山炮。

这一说法最早源自根据时任红二军团4师11团政委杨秀山在1990年12月回忆。

无独有偶，红六军团的朱家胜亦在回忆《乌蒙山回旋战》一文更清晰提及：

“3月13日凌晨，部队行进至财神堂时，又遭到优势敌人的堵截。前卫部队充分发挥了我军夜战的特长，用刺刀、手榴弹杀出了一条通路，并俘敌30余人。从敌人一个参谋口中得知，围堵我们的敌人约有5个纵队。同时，我侦察员报告，在附近几个山头上，敌人都构筑了防御工事。据此判断，敌人企图在镜雄以南山区围攻我军的战斗部署基本就绪。在这渺无人烟的深山中与优势敌人决战对我军来说是非常不利的。这是从桑植出发几个月以来最紧张、最危险的时刻。总指挥部号召各部队进行政治动员，发挥党员的模范带头作用，忍受和克服各种困难，英勇战斗，突出敌人的包围就是胜利。为了便于行动和战斗，部队进行了轻装，在桃子溪战斗中缴获的两门山炮埋掉了1门。我们政治部在黔、大、毕地区休整时增加了一些文件，除留下几份重要的外，大部也销毁了。”

此说法收录于长城出版社《炮兵表册1》，成为官方记载如下：“乌蒙山回旋战，红军第二、六军团同敌人10多个师的兵力，周旋1个多月，突破国民党军包围圈，在艰苦转战中损失山炮1门、迫击炮数门，第17师、第16师迫击炮连在突围中全部损失。”——我们暂以此记录为准，且往下看。

4月7日，在云南禄劝县普渡河战斗中，山炮已无炮弹可用，于是由红二军团第4师、第6师迫击炮连上场，向普渡河对岸之敌实施猛烈炮击，掩护前卫第4师佯攻铁索桥，攻占普渡河渡口，保障军团主力部队渡江。

4月25日，红二、六军团保持长征出发的1.7万兵力，动用7只木船从5个渡口，并搭设浮桥，经3昼夜抢渡，除一只船翻落江中，造成数十人溺亡外，其余全部顺利渡过金沙江，山炮也平安渡过。

抬着山炮爬雪山过草地

5月7日，当红二、六军团长征至云南中甸，即今天的香格里拉时，贺龙、任弼时、关向应致朱德、张国焘电：“朱张：最近在中甸两军团人员、武器统计如下：（甲）二军团9995人，长短枪共4867支；（乙）六军团5998人，长短枪2985支。合计，人15993，枪7852。另山炮2门，迫击炮4门。”

据查证，红军长征以来在湘黔滇一路战斗并未缴获有山炮，说明这2门山炮系一路长征随军。自红6军团的迫击炮均损失后，红2军团仍保持第4师、第6师各下辖1个迫击炮连，均列装2门。

随后，红二、六军团在2个月中爬雪山27座、过茫茫草地，未见炮兵营的相关记载。但从不少经历者的日记、回忆看，红军非战斗减员相当严重。

有说法称，红二、六军团仅在过草地减员就有3000人。但实际可能远不止。如时任红6师政委的廖汉生在1946年清晰记得，该师进入草地时有4000人，走出草地仅剩2100人。担任后卫的红32军5师（后改编为96师），进入草地1800人，只有400人走出草地。仅携带轻武器的部队就遭此惨痛的损失，完全靠肩挑手扛山炮笨重部件的炮兵营，其境遇可想而知，但哪怕牺牲再多战士，也未曾丢弃珍贵的山炮。

直至艰苦跋涉走出草地后，当部队再次看到威风凛凛的山炮出列时，疲乏颓废的精神状态为之一振。

原红九军团在甘孜会师后改编为32军，从红四方面军转隶红二方面军，军部文书林伟在长征日记《战略骑兵的足迹》中记载，“7月27日，今天我们到哈达铺去购买办公文具，途中看到红二军团的部队正从南面增援攻打岷州城，150厘米的两门野炮，也都拉到岷州来了。”此处说的“150厘米”并非口径，而是指炮身长度，红军官兵将“野炮”与“山炮”混淆也正常。

1门山炮的悲壮结局

此后长征末期的3个月，又缺乏了这两门山炮的记载，却为何如今只提及三大红军主力20余万人长征，只有1门山炮到达陕北呢？在25年后的一次访谈中，或许能找到答案。

1961年6月5日，贺龙接受红二方面军战史编辑组采访，谈到红二方面军情况，提及“关于成、徽、两、康战役”时，沉痛说到：“过渭河，狼狈极了，遭敌侧击，渭河上游下暴雨，徒涉，水越来越大，冲了点人去。张国焘违背中央军委的指示，二方面军几乎遭到全军覆没。渭河南岸也很危险。这是长征中最危险的一次。乌蒙山并不紧张，埋炮我都不准埋，到黔、大、毕那面都可以打……”

原来就在万里长征即将胜利前夕的1936年9月14日，为迅速实现红军三大方面军的会合，中央军委下达集中三大方面军主力，以打击蒋介石嫡系胡宗南部为主要目的的静会战役计划，以期实现西北新局面，推动全国抗战。

红二方面军负责策应红一、四方面军作战。但由于张国焘的分裂活动，拒不执行中央军委的命令和中共西北局18日的决议，该战役未得到贯彻执行，结果非但未消灭胡宗南部，反而诱使胡宗南部与毛炳文、王钧部靠拢。连同南面的川军孙震部，也乘势对红二方面军发动南北夹击，以期毕其功于一役。

10月2日，经中共中央同意后，分布在甘肃南部徽县、两当、康县地区的红二方面军，在缺乏必要掩护下，开始仓促被动收拢向北转移。10月10日，红二方面军在抢渡暴涨的渭河时，突然遭遇十倍于己的敌人重兵围追堵截。红军在腹背受敌的境况下奋勇苦战，损失3000余人，终于摆脱极为不利的逆境。

收容部队时才发现，有1门山炮未跟上，遗落在波涛滚滚的渭河里。

劫后余生的红二方面军将士顾不上悲痛，于10月22日在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会师，完成荡气回肠的万里长征。随后，红二方面军炮兵营因仅存1门山炮，缩编为1个山炮连。

可见经过万里迢迢长征，牺牲无数战士生命都未曾丢弃的山炮，却在胜利的前夜渡河时损失了1门，怎能不让贺龙在若干年后仍心痛不已呢？

（贺龙和两位独臂将军贺炳炎、彭绍辉）

人民炮兵的历史见证

1937年1月，为便于统一指挥，红二方面军山炮连并入红一方面军特务团山炮连。百战余生的山炮，与誓死与共的广大红军官兵，早已成为血浓于水的兄弟，彼此依依惜别。红2军团第4、第6师迫击炮连仍保留各2门迫击炮、随营学校特科连也还有1门迫击炮。

1959年，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筹建时，贺龙元帅专门指示部队，要将唯一一门走完长征的克虏伯山炮送到军博永久珍藏。这门功勋卓著的山炮因此成为人民炮兵艰辛发展壮大的最好见证，更是艰苦卓绝的万里长征最真实的写照。

（革命军事博物馆，编者拍摄）

（本文作者：润如，“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贺龙非常激动：这门炮，必须把它给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