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张家辉

张家辉为了角色有多“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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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张家辉

张家辉塑造过许多表面看起来是狠毒反派，内心却有极大苦衷的悲剧式人物。这次他领衔主演新电影《重生》，一改以往的全程苦情，从优秀老实的特种兵，彻底黑化成暴力张狂的大毒枭之子。张家辉还亲自为角色设计造型，金发疤脸，反差强烈。

△电影《重生》张家辉饰张耀/沙旺

艾楚怡：《重生》里饰演的角色亦正亦邪，你怎么在复仇和大毒枭之子间切换自己？

张家辉：我接到剧本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张耀是好人，恭敬有礼、爱护家庭。沙旺是没人性的，谁都不放在眼里，很狂妄，亡命之徒的感觉。我更擅长发挥沙旺的部分，所以我先从造型入手，金头发，粗糙的形态，然后我想他脸上的疤要拉到嘴唇旁边。想到沙旺我就很兴奋。

艾楚怡：为什么？

张家辉：因为他跟张耀的对比太大了，我也故意把他们拉得更远，无形中让我有了更多创造空间，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很过瘾，很爽。

艾楚怡：我发现你选的角色都是有一些矛盾在身上，很立体的人物。

张家辉：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喜好。我不知道别的演员会怎样演，但是放在我手里，我肯定要把它变得更矛盾。我就喜欢亦正亦邪的人物。记得刚刚入行没多久，陈木胜导演找我去拍一部讲述三个年轻小伙子，在成长过程中不同遭遇的片子。那是我第一次演反差特别大的角色，拍完我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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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辉在表演道路上做过不少挑战极致、颠覆离奇的事。2013年，张家辉在电影《激战》中饰演一个MMA综合格斗拳手，为了呈现最真实的角色效果，个头不高、身形偏瘦的张家辉，每天坚持锻炼六七个小时，用了九个月的时间疯狂增肌，最终练出一身“铜墙铁壁”。那时张家辉已经45岁，训练难度和付出的艰辛可想而知。

张家辉：拍《激战》的时候，导演林超贤说要演拳手，让我提前做一些运动。我说运动不够，我一定要有所改变地走出来。拍前面戏份时，我穿的都是很宽的T恤、裤子，不让人家看见我的身材。其实每天收工后我都去健身，每天都需要保持，停一两天肌肉就变小了。吃的东西也不能有脂肪，想要肌肉大、有身段，需要很多蛋白质去提供营养。所以教练就把鸡肉弄熟搅烂，然后灌一些杏仁粉，兑成一大杯给我喝。

艾楚怡：听说那时候你都不敢多喝水。

张家辉：有喝水，只是如果知道三天后要拍擂台戏，我就开始尽量少喝水，希望把肌肉拉得更有线条。但是拍摄那天教练有叫我吃点饭，补充一些碳水。

艾楚怡：不吃碳水人容易没有精神。

张家辉：对，虽然我在戏里看起来身体很厉害，但其实力气是不够的。

艾楚怡：中间有没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张家辉：没有，我确定了，是自己挑选的事情就不会退出来。

艾楚怡：像我平时减肥，三天不吃碳水就要抑郁了。

张家辉：确实很难的。我是因为有一个目的和任务在身上，你们可能是觉得不太美才减肥，那个推动力不够大。而我就像“死侍”一样，已经不能回头了。

张家辉：拍《激战》一场打戏时，我左手小拇指被整根踢歪了。

艾楚怡：我有看到那张照片，现在恢复了吗？

张家辉：恢复不过来了，还是有一点弯曲。

艾楚怡：手指已经被踢成S型了，你当时会不会都不敢看自己的手？

张家辉：看到以后我不是害怕，而是想后面的拍摄怎么办？当时护士过来问我哪里受伤了？因为衣服上有血浆，她就问是不是有血的地方受伤了？我说不是，她问那是哪里？我（举起手）说这里。那个护士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她说好好好，你放下来。之后医生打完针，把手拉直后，我就回到组里面继续拍。所以如果你们重看《激战》，会发现我打沙包、打人都用右手，因为左手打不了。

艾楚怡：你这么拼，这么逼自己干嘛呢？

张家辉：我觉得我很幸运，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尝试不同的题材和角色。

△张家辉打戏被意外踢断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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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里戏外，张家辉都吃尽苦头。非表演专业出身，22岁误打误撞进入演艺圈，在他出道的八九十年代，是香港偶像明星最聚集的年代。刚出道的那几年，因为做过警察，肯吃苦，能扛揍，张家辉经常扮演挨打的角色，成了圈里出了名的“挨打男”“人肉沙包”。

艾楚怡：你入行是从跑龙套开始的吗？

张家辉：其实我刚入行就当了男主角，在李修贤导演的电影里演一个巡警。但是拍完以后片子不是很卖座，也没有人特别为你准备第二部戏来演，我就去跑龙套、当场记、副导演、帮手。不久后又有人找我去演男主角，演一个给人家打得要死的角色。

艾楚怡：家人很担心你吧？

张家辉：我妈妈不看我的片子，我问她为什么不看？她说你被人家打，我不愿意看。那个年代打戏都是真打，当时的文化就是这样。你说这么打难不难受？难受。但是回头去看为什么我现在能打？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一开始给人家打得要死，然后慢慢吸收，慢慢训练，了解这些动作是怎么回事。之后越打越喜欢，也有了更多武器在身上。

有机会熬出来就拿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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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辉出生在香港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离开，母亲一人带着他们姐弟四人在廉租房里生活。15岁进入少年警校，毕业后，一心想成为真正的警察，刑侦办案的张家辉，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大街上贴罚单，干了四年，他提出转岗，却被上级驳回，年轻气盛的张家辉毅然选择辞职。

艾楚怡：从警员到演员的跨度还蛮大的。

张家辉：我是很老实的一个年轻人，从没有想过当演员或是进娱乐圈，一点概念都没有。虽然不知道演戏是不是我最喜爱的事情，但是我尽力投入，去熬、去干。我在亚洲电视台干了五年，但那个时候亚洲电视台收视情况不好，我就觉得怎么干都没意思，变得很灰心。那时我没日没夜地拍，有一次三天三夜几乎没有睡觉，自己像没有魂魄一样。

艾楚怡：听说你最累的时候脑子已经睡了，嘴还在念台词。

张家辉：是，那是在TVB的时候。我不停地拍电影、出唱片、演出……转场时我就想，我待会一定会晕倒在地上。

艾楚怡：当时这么忙是因为找不到方向感吗？

张家辉：不敢说找方向，你不熬，机会出不来，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坚持下去。你知道多少人熬了多少年都得不到机会，还在当配角，还在排队等。有机会熬出来，就拿命来换。我已经有机会，已经被看到了，还要报怨什么？更要用心把角色一一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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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辉1991年签约亚洲电视台，由于当时亚视收视弱，无论张家辉怎么努力拍戏，都没有人看。之后他转向无线电视台，这是无数电视艺人梦想为之奋斗的地方，张家辉铆足干劲，拼命立足。

张家辉真正熬出头是在1998年TVB热播剧《天地豪情》，他饰演富家公子甘量宏，从刚开始的善良单纯到最后的逐渐迷失，无恶不作，把一个反派角色演绎得深入人心。

张家辉：《天地豪情》那个时候已经红起来了。

艾楚怡：什么感觉？

张家辉：心想事成的感觉，想要什么，明天就有。

△电视剧《天地豪情》张家辉饰甘量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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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豪情》走红后，张家辉被王晶看中，拍喜剧片，凭借《赌侠1999》“化骨龙”一角，获得金像奖最佳男配角提名。

不再做人肉沙包，戏也一部接一部地拍，但张家辉却并不满意，在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作“搞笑咖”的时候，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并做出大胆决定，不再拍喜剧片，努力寻求转型。

艾楚怡：为什么不演喜剧了？是和你的性格有冲突吗？

张家辉：我原本是一个挺爱玩的人，但慢慢长大了，成熟了。另外我不能一生都演搞笑，搞笑片和《重生》这类电影不能两者兼得。演戏有不同阶段，需要自己选。

艾楚怡：感觉你对自己的人生目标一直非常清晰。

张家辉：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能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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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之路上，张家辉遇见杜琪峰，参演电影《大事件》《黑社会》《放逐》，把一个个冷血杀手、拼命硬汉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张家辉骨子里的狠劲和拼劲，为他的演艺生涯开辟出一条新路。

2009年，张家辉在电影《证人》中饰演杀手洪荆,表面上是独眼脸伤、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骨子里却充满对妻子的无助和对被绑架小女孩的柔情。观众评价，张家辉恶得让人心惊，善得让人心疼。凭借电影《证人》，张家辉一举斩获七个影帝，成为香港电影史上因一部电影拿下最多奖项的男演员。那一年张家辉42岁，已经在香港影视圈摸爬滚打了20年。

艾楚怡：《证人》拿了影帝，一般大家在台上都是感谢这个感谢那个，但你说感谢自己。

张家辉：对。

艾楚怡：感谢自己什么？

张家辉：因为从来没有人帮我，那20年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刚出道的时候，我经常被列入要捧出来的年轻人名单中。在亚视的时候很多高层见我，说要把我捧起来，结果没多久这个人就被炒鱿鱼了。后来又有人说要捧我，我说好，但其实已经没什么兴趣了。说完一个星期，那个人也拿着箱子走了。

艾楚怡：这么多年支撑你走下去的力量是什么？

张家辉：就是喜爱。如果干一个自己不喜爱的事情，怎么会干得好？我经常跟年轻人说，你们一定要努力去寻找自己喜欢的工作。可能在过程里会遇到失意、不开心、没动力，但如果是你喜欢的，那就不要犹豫，努力把它干好。当初我也找不到喜欢的事，但今天我可以肯定地说，演戏对我来说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电影《证人》张家辉饰洪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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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激战》，张家辉饰演的落魄拳王程辉，为了再次证明自己，不惜付出生命代价，重新登上擂台。张家辉把自己的人生形容为一场擂台激战，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牙坚持，你才有可能看见胜利的光。

2014年，第3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张家辉凭借电影《激战》，在与梁朝伟、古天乐、刘青云的影帝角逐中成功突围，这是他第二次登顶金像影帝，领奖时刻，他唱起电影里的插曲《寂静之声》，激动得在台上挥拳。

艾楚怡：你从来没有在角色上偷过懒？

张家辉：没有。

艾楚怡：但其实有一些捷径的，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极致。

张家辉：不这样哪有意思，它违反我当演员的规条。因为没要求就做门面骗人家，那样我心里不踏实。对自己爱的工作不能夹杂欺骗和不努力的成分在里面，做事总要对自己有个交代。

艾楚怡：年轻时没得选，但现在你已经成为影帝了，为什么还这么拼？

张家辉：喜欢。可能我自己在演戏方面的欲望太大了，有很多很喜欢的角色、制作、导演已经没机会合作了，这让我有点遗憾。

艾楚怡：遗憾在哪里？

张家辉：遗憾在我看到人家演了这个角色，但是我没机会了，很多事情再没有机会尝试了。

艾楚怡：为什么这么说？大家说张家辉的鱼尾纹都有着故事。

张家辉：我只是一个“演龄”算是比较多的人。创作是一件很难求的事情，不光是好角色少，找到可以把人物拍出来的导演也不容易。

艾楚怡：你会主动去争取好本子、好角色吗？

张家辉：我觉得随缘吧。

艾楚怡：现在还有一个身份是导演，做导演和演员你觉得哪个过瘾？

张家辉：都有。做演员，我能拍一些复仇的警匪电影。但如果有机会当导演，我肯定不会再拍这种题材，就挑一些偏门的题材拍。像我最近刚弄好的片子叫《赎梦》，就是讲因果，讲人因为过去的悲伤往事导致现在每天做梦，有惊悚的元素在里面。

艾楚怡：为什么会喜欢这个题材？跟自己的经历有关吗？

张家辉：我想这是一个共情点，大家应该都做过梦。我很敬畏梦，每次做梦我都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就想让自己看清楚做了什么梦，什么感受，很努力地把这些记下来。每次做梦我都很享受。

艾楚怡：我觉得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做梦，梦见张家辉先生在我的梦里。（笑）

制片人：张燕

编导：李晗

编辑：戚雨欣、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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